戒嚴時期的臺灣，聳立在河岸邊的「迷城」，藏有日治時期最大的祕密──「我看見妳，代表什麼？」桂子虎問道。艾黛爾指著將死的逃兵，輕聲說道：「你和他一樣，近期內即將死去。」一個宵禁的夜晚，名作家桂子虎初訪「迷城」。在這座謎團交織的戰地遺跡裡，他邂逅了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名女子，一個是他的生命之光，而另一個卻決定了他的死亡。「先說好，我對死人以外的人沒興趣。」艾黛爾傲慢地說道。一個望族的沒落，多起連續分屍案，一段邁向死亡的人生。民國四十九年，桂子虎來到迷城內的白玫瑰舞廳，意外得罪警官卓左堂，此後任何罪名都可能隨意將他定罪。凶刀無故失竊、死神四處奔走，一樁樁沒有盡頭的連續殺人案似乎都與桂子虎脫不了關係。一次搶案中，桂子虎意外取得一把鑰匙，無意間握有日治時期最大的祕密──日軍遺留下來的巨大寶藏，所有人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。一名戰犯逃獄、四十四名戰俘、一本奇怪的航海日誌，每個事件的終點都指向那座迷城……【本書特色】★戒嚴時代x遺跡迷城，肅穆歷史增添一抹奇幻色彩，讓你的腦洞開到最大。★推理懸疑x恐怖驚悚x奇幻歷史，無法歸類的燒腦神作，不看到最後一刻猜不到結局！【作者介紹】吳威邑1990年生，畢業於逢甲大學土木工程學系。作品多以混類型書寫，已出版五本小說，曾多次入圍「金車奇幻小說獎」、「BenQ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」以及「台灣歷史小說獎」。相關出版作品有《棲鳥》、《宰日》、《黑爪：獸的謳歌I》、《紅皮：獸的謳歌II》、《一生懸命》等，與戒嚴四部曲：《迷城魅影》、《身即地獄》，與《棲鳥》、《一生懸命》。【內文試閱】民國四十九年（西元一九六○年），台中烏日鄉。九點一過，便行巷內的住戶紛紛熄燈就寢。由於此區鄰近成功嶺，當晚要是宣佈宵禁，除了隸屬警備總部的憲兵，街上甚至會有武裝部隊出沒。時局敏感、國共戰火不斷，人們心中總有股不確定感，無論是政府的光復計畫，還是戰亂下的自身安危，時代瞬息萬變，任何人都可能在一夜之間失去一切。「所以才要及時行樂啊。」桂子虎梳好油頭、換上新訂做的西服，滿意地對鏡子眨了眨眼。瑪雅在一旁擦亮了皮鞋，替他穿上。取來帽子時，瑪雅忍不住問：「少爺今天不寫作嗎？」「瑪雅，通常寫作這件事，我都等妳打呼後才開始進行。」桂子虎從瑪雅手裡接過帽子時難逃她目光責備，只好討饒說道：「拜託，只是出門散步而已。初來乍到，我總得先認識我的新鄰居啊！」「誰？」「巷口的歐陽伯伯。」「歐陽伯伯住的是隔壁條街。」「呣，是嗎？」桂子虎調弄吊帶的手懸在半空。瑪雅繼續追問：「去歐陽伯伯那少爺穿西裝梳油頭做什麼？」「當然是為了看起來體面些。」「體面？」瑪雅憋笑著。「對，體面。西裝革履乃紳士碰面時該有的禮貌，懂嗎？」「當然不懂，你指的是他發黃的汗衫和拖鞋嗎？」「瑪雅，以貌取人是不對的。」「噢，這我懂，上次有個女孩子從門前經過，你那模樣就是以貌取人。」「有這回事？」「還說呢！少爺根本是認錯了人，把人家當成你那個幻想出來的女孩。」經瑪雅這麼一提，桂子虎倒有點印象了。「瑪雅，認錯人這件事我承認，但妳口中的那個女孩才不是我幻想出來的，是真真實實、我兒時的初戀情人。而且那種情況也不叫以貌取人，應該說是魂牽夢縈才對。」「我看您那是魂飛魄散吧！」瑪雅實在忍不住，乾脆直接點明：「說什麼拜訪歐陽伯伯，也不想想老人家經不經得起折騰，這時間歐陽伯伯早就昏睡得連雷都打不醒啦！我看少爺明明是想去找樂子。」桂子虎雙手一攤，故意嘆了口氣。「我有什麼辦法呢？誰叫我的鄰居都那麼早休息。」頓了頓，他回頭問道：「瑪雅，妳說說看妳今年幾歲了？」「如花似玉的十八。」瑪雅眨眨眼說。「是乳臭未乾的十三。」桂子虎糾正她，「這時間小鬼是該上床睡覺了，大人的活動才正要開始呢！」瑪雅出生在阿美族部落，是家中的第八個孩子。國民政府遷台後，隨即頒布了戒嚴令，將他們原本生活的地方劃分為「山地行政區」，嚴苛的法令處處限制族人的發展，好不容易脫離日本政府的壓迫，卻換來更嚴酷的處境。負擔不起沉重的家計，瑪雅的父母只好以三根金條為代價將她轉賣給桂家。雖然年紀還小，但瑪雅自幼在桂家幫傭，雖說還不諳世事，但少爺的心思她起碼還能猜準個七八分。「我看少爺是不喜歡新家吧！」瑪雅望著桂子虎的背影說道。「啊？」庭院，桂子虎停了下腳步。說什麼喜不喜歡的......他回頭環視這棟豪華的紅磚洋房，一時也說不出心裡的感覺。據說原屋主一家姓陳，經商成功兒孫滿堂，約在四十年前建造了這棟房子，並命名為「聚奎居」，別意為「孕育文人的住所」。當初設計洋房時，聚奎居保留傳統三合院的格局、卻以巴洛克風建造成二樓洋房。庭院的水池刻意塑造成如意狀，周圍花草如茵造景別緻，前廊拱與柱的外飾以抿石子為主，搭配紅磚砌成的外牆，風格簡練又不失氣派。不難想見當時屋主立於二樓前廊望向田野一方時，意氣風發的模樣。然而，桂雲鵬之所以大手筆買下這棟大屋，卻是要提醒當作家的兒子，能蓋得起這種房子的就只有商人，警告意味濃厚。可說來諷刺，這樣的大戶仍不敵時代變遷，終究是沒落了。一想到這段家族興衰史倒打了桂雲鵬一耙，再看這屋子討喜的外觀，桂子虎也就不那麼介懷，老實住了下來。「瑪雅，果然還是要及時行樂啊。」「子虎少爺！」「閒著沒事就在池子裡頭養些魚吧！瑪雅。」無視瑪雅的怒氣，桂子虎離家前又補了一句：「還有，今晚宵禁別隨便出門，會被警備兵抓走的。」說完便走入夜色之中。實施宵禁後街道上一個人影也沒有。昏黃的路燈引來飛蚊盤旋，發出驚人的嗡嗡聲，偶爾會有野狗成群追逐，為爭奪地盤而捉對廝殺，可當一輛輛武裝軍車駛過便又作鳥獸散。文明與科技表面上讓人類擺脫動物的形象，各種社交行為均設有明確規範，小則婚姻關係、大至語言法律，甚至連戰爭都冠上了正義的名號。然而戰爭的形態不斷演變，其根本還是以族群為核心，進行極度野蠻的集體暴力，追根究柢，戰爭正是現代主義追求理性與功利所衍生的弊病，逼使人的獸性就此暴露無遺，如此一來又怎不叫人懷疑，在野狗眼中，人類本不過是站立的野獸罷了。為了省去不必要的麻煩，桂子虎躲進騎樓，直到軍車消失於轉角，才快步過街。這時原先四散的野狗們又重新聚集，只不過這回吸引牠們的，是蜷縮在路燈下的一團黑影。一陣狂吠後狗群撲向黑影，爭先恐後地撕咬了起來，猛烈的侵襲下、那東西在路燈下攤了開來，露出形體「喂......不是吧？」桂子虎額角滑過冷汗。是人。眼看情況不對，桂子虎隨手抽起一旁的木棍，低喝一聲衝了上去、奮力揮舞！野狗們被突如其來的騷動驚擾，頓時散了開來，幾隻野狗走避不及，挨了幾記悶棍，最後全數落荒而逃。確定野狗不再回頭後，桂子虎扔下木棍朝那人走近，當他扯開裹在那人身上的毛毯時，一股惡臭撲鼻而來。男人早已死去。霎時，街道上響起尖銳的哨聲，桂子虎還來不及反應，暗巷便竄出數名憲兵將他團團圍住。「什麼人！不知道今晚宵禁嗎？」其中一人大吼，掏出手槍。一見到憲兵們別有戒嚴通行臂章，桂子虎立刻舉起雙手：「等一下，你們是警備兵嗎？」帶頭的男人一個手勢、其餘的人便不由分說將他壓倒在地！衝突下，桂子虎一身西裝變得摺皺不堪、梳齊的油頭也散亂開來，薄霧中頓時瀰漫肅殺的氛圍！內戰時期草木皆兵、匪諜滲透無所不在，嚴刑峻法之下，人與人之間早無信任可言，更別說身為政治打手的警總人員，往往僅憑懷疑就能當街開槍、將人擊斃，權威之前，人命可比草芥。但暴力，明顯只針對弱者。「長官，這位先生有通行證！」搜到證件的瞬間，所有人的動作頓時僵住。帶頭的男人接過通行證一看，不禁低聲咒罵申請欄上寫著桂雲鵬的名字。一方面能持有宵禁通行證的，不是達官顯要、便是特務人員，隨便哪個都不是區區警備兵能得罪的，另一方面男人的確聽過這號人物。雖說桂雲鵬只是個生意人，但近來和政府高層往來頻繁，幾個重要的場合也都能見到他的身影。也許連男人手裡的槍，都是桂家捐獻買來的也不一定。「看什麼看？還不快把桂先生扶起來！」誤判情勢，令帶頭的男人感到惱怒。他連忙收起槍、替桂子虎撿拾掉落的帽子，起身時已換上諂媚的微笑。「真的非常抱歉！剛才沒認出是桂先生，冒犯之處還請您不要見怪。」「沒事，誤會而已。」桂子虎抖去身上的灰塵，並嘗試恢復髮型，發現徒勞無功後，他輕嘆口氣。警備兵們陪笑著，帶頭的男人更是上前試圖幫忙。「真不好意思，弄得您一身灰。」「謝謝，我真的沒事。倒是夜間執勤，辛苦大家了......不過話說回來，那邊那具屍體，你們是不是應該處理一下？」「屍體？」經他這麼一說，大夥的視線才落到那具屍體上。奇怪的是這些人之中，沒有誰為此感到訝異。並不是說他們對死亡表現得太過麻木，那反應倒像是他們一開始就知道屍體的存在。「早些時候我還看見他翻身，應該是傍晚死掉的。」負責搜身的男人聳聳肩，一派輕鬆地說。另一人則說：「八成是流浪漢，前兩天大肚橋下也死了一個。」「總是這樣，」帶頭的男人表示認同地點點頭，「到了早上，清潔隊的人自然會來處理。這事就不勞桂先生費心了。」說完，男人還傻笑了一下。桂子虎不禁皺起了眉頭。難道比起將死的流浪漢，捉捕違反宵禁的人才是最優先的嗎？「對了，您在這時候出門，是有什麼事要辦吧？」「哦！我差點忘了，」剛才折騰一下，桂子虎差點忘了這趟出門的目的，「你們知道哪裡有歌舞廳嗎？能喝酒跳舞的那種。我搬來台中不久，人生地不熟的，都快悶壞了！」「歌舞廳啊？」警備兵們彼此交換眼神，一個個嘴角都勾起了笑意。「您指的應該是那個地方吧？」「那個地方？」桂子虎困惑地眨了眨眼睛。「只要順著忠勇路一直往上走，您就會看到了！就在河道附近，有一家叫『白玫瑰』的舞廳。」帶頭的男人熟門熟路的說道，「那裡最適合您這種身分的人去找樂子啦！」「舞廳開在河道上？」「是也沒這麼明目張膽啦，畢竟現在戒嚴嘛！」帶頭的男人挨近桂子虎低聲說道：「事實上，那間舞廳藏在『迷城』裡！」桂子虎皺眉：「迷城？」「您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？」男人露出討好的笑容，像是要彌補先前的失禮一般，將所知道的事全盤托出：「日據時期，河堤一帶全是織品工業區，就占地面積來說，那可是比中和紡織廠還大的加工區！主要生產品質低劣的麻製品供台灣人使用。戰後日本人撤離了台灣，多達十六處紡織廠被國民政府接收，這家紡織廠就是其中之一，只是後來又出了點事，現在那裡已經荒廢啦。」「荒廢？」「是的，它荒廢了。」男人點頭說道：「但人類了不起的地方就在這裡，隨著時代變遷，事物總會被賦予新的意義！由於工業區內廠房無數、通道繁雜，再加上當時日本人考慮美軍空襲的可能，甚至還在廠房底下建造了避難所和防空廊道，如今多處出口塌毀、動線封閉，那裡儼然成了一座遺世獨立的迷宮！又因佔地龐大，當地人便私下稱廢棄的工業區為『迷城』，聽說除了舞廳，政府還打算在裡頭規劃新的娛樂產業呢！」「所以這不是祕密囉？」「唉，桂先生還不明白嗎？大家就算知道，也不會說出口啊！名義上，迷城屬戰後遺跡，遭到政府明令管制，閒雜人等一概不得進入。說是為了保存古蹟，可誰不知道進出這類場所的全是政商大老？政府一方面考量到國家正處戒嚴，必須保持嚴肅形象，但另一方面他們也需要玩樂啊！那些高官在舞廳交換各種情報，應酬交際之餘，許多國家草案也悄悄在酒杯間醞釀成形......」目送警備兵們離去後，桂子虎在路燈下抽著菸，身旁伴著那具男屍，時間一久屍臭竟也不那麼刺鼻了。望著那些人遠去的身影，桂子虎用鞋尖撥了屍體一下，戲謔地笑了。「喂！我錯怪你了。原來臭的是他們啊！」語畢，桂子虎捻熄了菸、轉身準備離開，但走沒幾步他又停了下來。回過頭，他看見那具屍體的胸口，有隻貓坐臥上頭。那是隻漂亮的黑貓，烏黑的毛色在燈光下閃爍幽幽藍光。不過配上屍體、整體畫面有些詭譎就是了。「噓！走開！這人夠可憐的了，沒必要連你也欺負他。」任憑桂子虎如何嚇唬，那貓就是不為所動，逼得他只好放棄。時間不早了，他可不想把美好時光全耗在一隻蠢貓身上......但也不能放任不管啊。桂子虎甚至能預見小黑貓揮動爪子、把頭探進肚皮裡飽餐一頓的血腥畫面。離開前，他掏遍身上所有口袋，最後只找到一顆牛奶糖。雖然這樣很蠢，但他終究還是開口了。「我只有這個，你將就點吃吧！」台中南屯，望高寮山區，前往台中看守所的路上。遠離市區後，道路變得開闊幽靜。囚車行經上坡時，引擎忽然發出低鳴，不一會引擎蓋冒出了白煙，駕駛老吳不得不將車停靠路邊。「運氣真背......」鄰座的小張忍不住碎念。「你跟我抱怨有什麼用？轉監路線又不是我訂的。」說完，老吳背起步槍、開門下車。「話可不是這樣說的，我早就告訴你這條路沒住戶、沒店家，連間土地公廟都沒見著，邪門，你偏不信！硬往這裡開來，現在好了吧？鬼神作祟，我看今晚要在車裡過夜啦！」「老車走山路難免拋錨，又怎麼扯上鬼神了？八成是水箱沒水了。」「不是啊！黃曆我也給你看了，上頭明明就寫今天不宜搬運......」「你都幹獄警了，哪來那麼多忌諱？」「你不懂，工作是一回事，敬畏鬼神又是一回事。我聽說之前有個前輩算了命，說他屬羊的，這一生最好不要給屬虎的女人上銬，犯沖！結果他偏不信，那個月好死不死就押了個女人，還真是屬虎的，任務一結束家裡就來了電話，說他老婆生了個女兒，往後人生不但逢賭必輸，還第一次嫖妓就染病！」老吳翻著白眼、從小張手中接過了蒸餾水，檢查水箱的同時他順手將步槍交給了小張。「少迷信，這都什麼年代了......」「各行有各行的禁忌嘛。」小張壓低了嗓音，說道：「況且你都走上絕路，就別鐵齒啦。」「你又在胡說八道什麼」老吳轉身，額頭不偏不倚抵上了槍口。「抱歉，老吳。我也不想這樣。」小張搖頭，扣下板機。槍響，林鳥紛飛，放射狀的血漿隨風霧上了車窗。小張低頭看錶。在槍聲引來監獄獄警前，他只有五分鐘完成任務。他從老吳身上取下鑰匙，連同自己身上那把，開啟了囚車的後門。漆黑的車廂內傳來尖銳的笑聲。「喂！尾款什麼時候給我？」說話的同時，小張不時回頭察看監獄那邊的動靜，「這樣好了，你再加三成給我吧！畢竟你有的是錢。欸，別否認，你的事我多少聽說了。」「哦？」「說白話就是政府缺錢不是嗎？」小張嚥了口口水，賊笑道：「研發兵器需要錢、公共建設也需要錢，而你不就是因為錢太多被政府盯上，又拒絕入黨，才會被隨便扣個帽子鋃鐺入獄......但你的錢都好好藏著了，我說得對嗎？」「小子，起一時貪念在所難免，但存心敲詐就不可取了。」「少囉嗦！這種情況下，我說了算。」說著，小張舉起槍身。車廂內沉寂一會後傳來乾澀的笑聲，像鴨叫。「好好，你說了算。錢我早就準備好了，還是當初說好的兩倍。」男人起身，緩緩步向門邊。小張的眼中閃過一絲狂喜，卻又隱約感到不安。「你真有這麼慷慨？」男人嘻嘻笑道：「畢竟我有的是錢嘛！」說著，他指了指山路旁的電線桿。小張朝男人手指的方向望去，隨即發現草叢間似乎藏了什麼東西，走近一看，是只鼓鼓的帆布袋。小張興奮地衝了上去，抓起沉甸甸的袋子，回頭給了男人一個微笑。「我就喜歡付錢爽快的人！」就在小張拉開拉鍊的同時，男人悄悄來到他身後。路燈下，男人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小張、和那滿溢袋口的土黃紙張。「放心，你死後我會一張不剩地燒給你。」一聲悶響，小張失重向前撲倒。那只袋子連同作為兇器的石塊滾落山坡，一地冥紙被強烈的山風捲起，漫天飛旋後落在小張那抽搐、濺滿鮮血的側臉上。地域性的宵禁，一般發生在暴動防治或軍事演習上，但無論什麼情況，似乎都不適用於某些特定人士。好比今晚，明明應該是無人的街道，卻還是有不少黑頭車穿梭其中，其目的地都是位於河道旁的廢棄工業區。車子轉進河道，幾名持槍的便衣刑警立刻上前確認賓客身份，同時也暗中戒護這些人的安全。「林議員，這邊請。」車門一開，便有專人帶路。今夜露臉的除了熟客，布著雨珠的漆黑車窗下還多了幾張陌生面孔，細看之下，均是黨內大老極力拉攏的政治新星，受邀至此，可被看作是踏入權力核心的入場券。若非親眼所見，這些初次到訪的賓客又怎會相信台中竟有這樣一個地方，興起於威權年代、卻又全然立足法理之外。不少賓客尚未進到迷城，便沉醉於自身虛榮而難以自拔。想想也是。一個人對權力之嚮往也不過如此。藏身於工業區中心的白玫瑰舞廳，外觀保留了紅磚廠房的原貌，除了實施宵禁的夜晚，舞廳平日並不營業，一般民眾根本無從得知它的存在。儘管一晚下來消費驚人，可是每逢宵禁白玫瑰仍座無虛席。除了權力象徵，各地達官顯貴一碰上宵禁便驅車趕來，自然是有其他原因。「楊姐！露露呢？」一名客人高舉酒杯，大聲嚷嚷。「等等就來啦！」「等？還等？我這都等一整晚啦！再不出場，我就找人把舞廳給拆了！」「唷！我說是誰啊？這麼大火氣。」楊姐擠過人群、搖擺著肥胖的身子走來，「陳老闆，您說我們家露露漂亮嗎？」「這是什麼話？露露當然漂亮啊！」提到露露，原先一臉怒氣的陳老闆也憨笑起來。楊姐白了他一眼，嗔道：「那不就對了！女孩子家，您總得給人家時間好好妝扮嘛！別說我沒提醒你，趁現在多準備些小費，等等下了台，我叫她第一個問候您。」打發了陳老闆，楊姐又轉而安撫其他客人。身為舞廳經理，楊姐每晚所見的不就這些景象？男人們平日裡掌權的掌權、經商的經商，酒水下肚前都還人模人樣，喝醉便什麼醜態都現了形。行徑猥瑣的逮到機會就猛吃小姐豆腐，氣焰囂張的更可惡，仗著口袋裡有幾個錢就想帶人出場，行不通就鬧，祖宗十八代當過什麼將軍什麼官，不分朝代全搬出來坐陣壓人，一副不從他願就要叫舞廳倒，十足流氓。但楊姐也不是省油的燈，能在這時期隻手撐起舞廳，手腕必定不凡。「用強不行，但只要你情我願，這事我楊姐不擋！」凡遇到必須逢場作戲之時，楊姐總是這麼對小姐們說：「說穿了，他們來這的目的就是找樂子，只要懂得顧客心理，別說錢了，心哪肝的全都給妳們掏出來。男人不難對付，妳誠心當他是大爺，他能不把妳當小妾嗎？正所謂當妓女哪那麼多廢話，『做』就對了！這道理用在舞女身上也是一樣，別人比學歷我們就拚舞技，正所謂家財萬貫也比不上辛苦維持的好身段，難道妳們照了一輩子的鏡子還不知道嗎？這上帝造女人就是來攻克男人的！總歸一句：看準對象、死纏不放！記得之前的麗珠嗎？她可是狠角色！懷了孩子還擠掉正房，人家現在到美國去當少奶奶啦！唉，我這可不是在勸妳們下海，只是告訴妳們不論幹哪一行，忍人所不能忍便是出頭天的必備功夫！」「楊姐，那露露呢？」碧玉天真地問。「露露的腦袋根本是鐵打的！」楊姐直指碧玉的鼻子，厲聲說道：「妳如果有本事像她那樣不脫衣、不上床，還能扛起白玫瑰紅牌舞女的招牌，就儘管學她好了！」語音未落，舞台角落忽然噴出大量乾冰，順著兩側布幕向前瀰漫開來。燈光流洩、白霧裡人影浮動。台下的賓客不約而同望向舞台中央。當樂隊音樂一下，數十名女舞者現身於濛濛煙霧之中，各個手掄孔雀羽扇、舞動著婀娜的身姿，一身綴滿銀飾的舞衣在燈光下閃耀七彩光芒，極盡所能媚惑台下的男賓們。僅僅一瞥，男賓們便紛紛停下手邊的事，他們下意識忽略同桌女伴的目光，原先熱絡的話題也全被拋諸腦後，思緒全然被舞台上的動靜所吸引。「瞧那些人的傻樣，和驢子有什麼區別？」楊姐嘴角微揚，得意地說道。可不是這樣嗎？若這世間有事物能重新定義「天堂」這個詞，絕非白玫瑰莫屬。此時音樂進入高潮。燈光微暗，白霧沿著舞台邊緣傾洩而下，舞女手中巨大的羽扇相互交疊、顫動，當羽扇再度分開時，觀眾席頓時爆出喝采！「晚安。」舞台中央，露露身著月牙色的繡花旗袍、烏黑的長髮盤於左耳側。她的身材纖細骨感，清麗脫俗的臉蛋則令人無法抽離目光。毫不諱言，無論身段或臉蛋，台上每位女舞者均是萬中選一，但同露露一比卻都相形失色。當露露步履優雅地朝台前走去，舞群便像凋萎的花瓣朝兩側散開。楊姐滿意地笑了。台下的時間彷彿凍結了，直到陳老闆失神掉了酒杯，才驚醒了那些沉浸在美夢中的酒客們。曲子重新奏響。麥克風前，露露嫣然一笑。「一首＜夜上海＞，獻給思念家鄉的您。」桂子虎趕到迷城時，狂歡已然結束，原先停靠在河堤上的黑頭車紛紛載著賓客離去。失望之餘，桂子虎卻也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懾。這是他首次見到迷城的面貌。從橋上望去，它像一頭以鋼鐵為骨、斑駁水泥為肉所構成的龐然巨獸，受戰火波及後沉睡於河岸之上，正逐年衰老。說到底，迷城就是一座結合了輕工業生產線、前衛建築，以及殖民符號的混血產物。複雜而精密。僅存的入口是一面嚴重龜裂的水泥牆，當年為了方便貨車進出工業區，牆上裝設了巨大的拉門，如今厚重的鐵門已有些脫軌，且長年受雨水沖刷而變得銹跡斑斑。桂子虎輕撫拉門上突起的銹塊，感受一種物質經人類文明淬鍊出的惡意與次生命。最後一輛黑頭車消失在道路盡頭，街上恢復死寂。晚風夾帶淤泥的腥味沿河道吹來，偌大的城市彷彿只剩桂子虎一人。路燈發出嗞嗞的聲響，暗巷還不時傳出狗吠。他不禁懷疑「白玫瑰舞廳」只是警備兵跟他開的小玩笑罷了。正當他大感失望準備打道回府，卻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。桂子虎把耳朵湊上拉門，確定聲音是從門後傳來的。是歌聲。他只猶豫半秒，便擠身鑽進拉門的縫隙中。工業區內十分潮溼，空氣聞起來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，而這些氣味中又摻雜細微的、幾不可察的紡織染料的酸味。那是歷史的氣味，是任憑時代更替也無法全然抹滅的軌跡，隱蔽而晦澀地連結著它所屬的另一個時空。那是建築獨有的記憶。桂子虎搬進聚奎居的第一晚也如此感受過。進門後，三條磚造的寬敞通道出現在桂子虎面前，然而剛才的歌聲卻可能來自任何一方。環顧四周後，他注意到鐵皮屋頂上垂掛著一盞盞吊燈，散發冷冽的白光，一個大膽的念頭驅使他循著燈光前進。沿途除了一座存放染料桶和紡織機台的大型倉庫，他還經過幾個小房間，牆上的漢字門牌寫著廠長和貴賓接待等字眼，應是當時的廠長室和貴賓接待所，然而這些曾用來接待日本重要官員的辦公場所，現在不是棄置了發霉布料和斷腳工作桌、便是堆滿真人尺寸的塑料模特兒，其中一個房間還掛滿人像畫和偉人半身像，但那些銅鑄偉人雕像桂子虎一個也不認得。工業區的天頂是由鋼骨和玻璃拼湊而成的，然而天窗的窗框扭曲，玻璃震碎一地，廠房中央還有個焦黑的巨大坑洞。桂子虎注意到有扇黑色的木門橫躺在坑底，不知是誰惡作劇擺上去的，但在他看來，那若不是前衛的裝置藝術，就是通往地心的地獄之門。避開一群亂竄的老鼠後，他走上直達二樓的懸臂梯，發現窗上的彩繪玻璃也全都裂成蜘蛛網狀，牆上還留有大火燒過的痕跡。半小時過去了。追尋的過程歌聲斷續傳來、時遠時近，走道也變得交錯複雜，一會陡直向下來到存放乾糧的地窖，一會又爬升至三樓的空中迴廊。途經數間設有開刀房和隔離空間的醫務室、受大火焚毀的聖堂，以及鐵壁構成的避難所，最終來到穹頂東側的停機坪時，桂子虎更加確信，當初這座紡織廠的設計師一定考慮了各種突發狀況，特意在設計圖中結合了防空洞、工廠、教堂和軍事醫院，意圖建造出一座能應付任何需求的現代克里特迷宮。汗水浸溼了白襯衫，幾縷髮絲脫離髮油的束縛從前額垂了下來，桂子虎拖著疲累的步伐、走過橫跨工業區的連通橋，正當他準備放棄對迷城的探索時，一間紅磚砌成的大屋赫然出現在中庭，窗口還透出微弱的燈光。「老天......」迅速下樓後，桂子虎踏過人工種植的草皮，來到大屋門前。當他站在那塊鑲著金邊的霓虹招牌下，簡直不敢相信這座廢墟裡竟真的存在這樣一間舞廳。門後，歌聲再次響起。那是周璇的＜愛神的箭＞。桂子虎踏上台階，輕輕推開半掩的木門，舞廳氣派的裝潢頓時映入眼簾。大廳中央有座金色的舞池，十二張圓桌環繞著舞池擺設，半月型的舞台位於大廳盡頭，由大理石砌成，隨著燈光角度不同還會變化出橙黃、乳白和粉紅三種顏色。這座舞台將近半層樓高，巨大的布幕從上方垂下，而露露就站在前台倚著麥克風架專注練唱。桂子虎下意識放緩了腳步。一種陌生、卻帶著暖麻的異樣感從腹腔深處傳來。他試著嚥下這種感覺，但這非但沒用，還引起了莫名的乾渴。他注視著她，彷彿舞台外的世界全靜止了，此刻的他只想透過注視，將她無瑕容顏、深邃的五官，以及眼下那一根根微捲的睫毛，全部深深刻進記憶裡。桂子虎失神般呆立原地，在被人粗魯打斷前，他的視線都不曾從她身上移開。「先生，你在那裡做什麼？」桂子虎回頭看見一個男人朝他走來。男人理了顆平頭，穿著不合身的灰色西裝，走起路來握著拳、兩肩高高聳起，像座自走式衣架，結合以上特徵再配上一臉的凶神惡煞，擺明是舞廳圍事。「沒什麼，只是我好像來晚了。」桂子虎聳聳肩，客氣地問道：「那位小姐叫什麼名字啊？」平頭男打量著桂子虎，表情從原先的困惑轉變成不耐煩。「小子！不管她是誰，在我動手揍你之前，你最好馬上滾蛋！」「什麼？噢──」看著平頭男的眼神，桂子虎突然恍然大悟。由於先前和警備兵的拉扯，他的衣服都磨破了，身上沾滿塵土、頭髮也變得凌亂不堪。此刻的他看在平頭男眼中鐵定和惹禍鬧事的落魄酒鬼沒啥兩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