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/ 徐淑卿維吉尼亞·吳爾夫過了十年來最不快樂的一晚,這是1926年6月的末尾,原因是一頂帽子。那天原本一切都很美好,直到到了藝評家克萊夫·貝爾家裡,貝爾大喊,你戴的帽子真驚人,是在哪買的?她試圖轉移話題,卻無濟於事,吳爾夫說:「他們聯手把我撲倒,像對付一隻野兔,我從未感到如此屈辱。」《白牙》作者莎娣·史密斯(Zadie Smith)看了吳爾夫所有日記,對這段印象特別深刻。她後來寫了一篇文章〈既能嚴肅認真,也能光彩照人嗎?〉,她說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吳爾夫的帽子究竟糟在哪裡,但讓吳爾夫產生「衣著意識」(frock consciousness)困擾的,遠不止這頂帽子。史密斯說:「可憐的維吉尼亞,一生都困在覺得自己穿得太隆重與穿得不夠正式兩極之間。無論出席上流社交派對,或在市政廳講授文學,她都同樣無所適從。」史密斯對於這種「穿搭出糗後,一路向下盤旋的羞恥感」,頗有共鳴,因為她也曾焦慮「如何穿得像個作家」。她在波士頓教書時,如果希望學生接受她作為老師,穿著就不能離黑襯衫黑牛仔褲黑西裝外套太遠。但是到了紐約,那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童妮·摩里森都會穿著幾乎透明的金屬光澤紗衣服,出現在迪斯可舞廳的城市,足以讓她盡情展現自我。因為,你不論穿什麼衣服走在曼哈頓街上,都不會有人多看你一眼。史密斯說,在曼哈頓幾乎人人都穿得像個角色。她也因此明白,在這樣的情境裡,作家或許還稍占優勢,畢竟塑造角色,正是她們的本行。不過回到英格蘭後,她又大致回到黑色,且出席任何場合都仔細看請帖上的服裝說明,以避免焦慮產生。寫作《美國佬》的阿迪契(Chimamanda Ngozi Adichie),也寫過一篇關於服裝的文章〈聰明的女人,為什麼不能熱愛時尚?〉,這篇也提到她開始寫作時,經歷過嚴肅女作家應該如何穿著的苦惱。在一場寫作工作坊中,她和其他尚未出版作品的寫作者坐在一起,一位授課作家翩然而過。她的同學說,看看那件洋裝,還有那個妝,你怎麼可能認真看待她?於是阿迪契學到了關於西方文化的一課。「希望受到認真看待的女性,理應以一種刻意營造的,不在乎外表的態度,來證明自己的嚴肅認真。尤其對嚴肅的女作家而言,最好根本不要穿得好看,如果穿得好看,那就最好假裝自己並沒有花多少心思。」但是在阿迪契來自的奈及利亞,講究穿著,不僅關乎美學,或許還涉及道德。她說,中產階級的伊博族女性,會購置金飾與好鞋,尋找最好的裁縫,為自己與孩子做衣服。「她們談論儀容,幾乎是在談一種道德標準。偶爾有女性衣著不得體,或沒有好好塗乳液保養肌膚,便會受到非議,彷彿她的外表反映了品格上的缺失。」她曾任職奈及利亞大學行政主管的母親會說,這真是不像樣。阿迪契在青少年時期,有時會展現自己的服裝創意,雖然她母親未必贊同,但可堪告慰的是可以看出阿迪契的用心。阿迪契說,在奈及利亞,重視外表而且讓人看出你有用心,是一種跨越階級的特質。美國著名的報導文學作家蓋伊·塔利斯(Gay Talese),向來以穿著講究著稱,他們家族來自義大利南部,到父親為止,至少有五代都是裁縫。對他來說,訂製手工精製服裝,既是拯救這瀕危產業,也是投自己所好。他有篇文章寫到,義大利南部對服裝的重視,也已跨越階級。他說,二十世紀初的傍晚散步場景,也是當地裁縫相互競爭,各自展示製衣才華的機會。在當時義大利這個普遍貧困的地區,人們極其在意外表,盛裝打扮是提升個人公共形象的一種策略。請一位技藝高超的裁縫製作衣服,就是讓人注意到自己最簡單的方法之一。何謂穿著得體,固然不同社會有其約定俗成的標準,比如阿迪契所寫奈及利亞與在西方社會成為一個作家的差別。也有各自對美學的偏好,對是否合乎禮儀的審度,這其實更牽涉衣服展現的自我,如何被別人認同。吳爾夫的惶惑,原因之一可能在於,她所想像的自己,是否也是別人欣賞的自己。不過,同樣需要受到評斷的也包括評價別人的人。這更像一個雙面刃,說者揮舞的不僅是某種社會標準,同時也暴露出自己的識見。比如,當立法委員要求101董事長穿著跟她們一樣純樸時,她所顯露的問題就是莎娣·史密斯的疑問,光彩照人和嚴肅認真是抵觸而不能合而為一的嗎?國際上女性政治人物講究穿著者比比皆是,服裝不但是禮儀也是在傳達各種訊息,比如美國前眾議院議長裴洛西在許多場合的穿著,都是媒體解讀的線索。前英國首相柴契爾夫人也熱愛服裝,她的母親本身就是裁縫,所以她對製作服裝的每個環節都很清楚,也曾親手為自己和小孩做衣服,經常閱讀時尚雜誌,也非常支持英國服裝週與服裝產業。她說,遇到重要場合,如果對穿什麼衣服沒有頭緒時,她通常不會穿新衣服,而是會選擇一套熟悉,完全經典,而且總是很好看的衣服。選擇熟悉的服裝,就是讓自己感覺安全,能夠放心投入角色的方法。這也是服裝的另一層重要意義。除了關乎別人對自己的凝視,還幫助我們成為一個我們想成為的人,讓我們進入一個「角色」,也活在逝者之中。今年剛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安·卡森(Anne Carson),就是鮮明的例子。她高中時就非常喜歡王爾德,尤其喜歡他的穿著和談話方式,甚至和同學們裝扮成王爾德和他的朋友們。她喜歡希臘文等古典文學,有著種種原因,其中之一是,古典文學是王爾德那個世代知識分子的基本素養。她曾有一套王爾德裝,也曾在她演出的戲劇中穿過王爾德裝。2000年《紐約時報雜誌》對安·卡森有篇專訪〈事物聚攏成形〉(Things Fall Together),文章一開始就說:「安·卡森是喜歡鑽進別人皮膚裡的詩人。」她潛入許多人的心智與身體中,最大膽的一次,是化身為凱薩琳·丹妮芙。卡森看了她演的電影《夜夜夜賊》,片中飾演一位哲學教授,穿了件和卡森一樣的毛衣。於是卡森回家就想,成為凱薩琳是什麼感覺?而後她寫了一首散文詩〈反諷還不夠:論我作為凱薩琳·丹妮芙的人生〉。「毛衣是關鍵」,卡森的說法是:「你透過一個人的毛衣,棲居在那個人之中。」關於毛衣還有另一個例子,她逝去父親的藍色毛衣,她冬天時還會穿著它,也在《紐約客》發表過一首詩〈父親的舊開襟藍色毛衣〉(Father’s Old Blue Cardigan)。而她對跟母親一起上教堂的唯一美好記憶是,靠在母親身上,聞著她人造毛皮衣服的味道。2004年《巴黎評論》有一篇對安·卡森的訪談,其中有個題目是請她談談自己「作為男同志的人生」,她的作品裡,如《紅的自傳》,主角不乏同性戀男孩。她在這裡回顧了王爾德給予她的影響,雖然她不太記得自己為什麼會如此迷戀王爾德。但她確實覺得,那讓她接受了美學感受的教育,也讓她學會以某種反諷看待自己,許多男同志身上都有這種保護殼,好讓自己度過社交與私人生活,她發現這對自己也有用。卡森曾說她希望能成為像她父親一樣的人,但這未必可以理解為,她想成為一個男人。在這篇訪談裡,她說,自己在生命的不同階段都處於不同的性別位置,像是她整個三十多歲那段時間,她覺得自己跟女性沒什麼關聯,但也不會確切的說,感覺自己是個男人,也不覺得自己是中性的。她說,那種我們都想安歇其中的「漂浮性別」,並沒有一個詞可以稱呼。但是我們可以發現,這無以名之的漂浮性別,卻是可以透過服裝展現多種變化。就像她藉由服裝,進入許多角色之中。這與畫家歐姬芙或許有些類似。歐姬芙曾有一些穿著男性西裝拍攝的照片,在她去世後,博物館整理她的衣櫃,發現她曾向Knize訂製一些衣服。這個從維也納起家的著名手工訂製服裝店,主要都是做男性衣飾,經常以男裝入鏡的影星瑪琳·黛德麗也是他們的客戶,直到1990年代他們才推出全系列女裝。這或許顯現歐姬芙穿著這些服裝有雌雄同體或不受性別規範的嘗試。不過也有人認為,歐姬芙喜歡這個品牌,未必是因為其中的性別意涵,而更在於契合她的服裝美學,她考慮更多的是這些衣物所具有的視覺吸引力。衣著是一種語言,關乎自己的表達,也是人對生命各種形式的探索,體現自己的美學與品味。雖然服裝的選擇要看場合,也要尊重主辦單位的要求,就像蔡康永在回覆某一陣營邀請時,提到會配合主人希望的服裝方向。但是,當我們對別人提出穿衣規範時,其實暴露更多的是,我們到底知道多少。 我們的衣著暴露在他人的審度當中,衡量是否合禮得體。但這是雙向凝視的深淵,評價他人的人,也將暴露自己知道多少。圖/陳克宇
作者/徐淑卿在台中疑似出現非洲豬瘟時,市長不出席記者會,反而在另一購物節場合高呼「拚經濟」,這令人感到一種錯亂。一是,如果重視「經濟」,就該知道若是非洲豬瘟,不知道將重創台灣經濟幾何?二是,只有購物節才是「拚經濟」嗎?這是否意味著對現代「經濟生活」只有刻板印象而無想像力呢?這反映一種守舊,與現在趨勢脫節的城市治理思維。這種反差可以首爾為對照。2017年韓國建築學者Jieheerah Yun 在《全球化的首爾》(Globalizing Seoul)即提出,首爾從講究速度與效率的工業化「硬城市」,轉變為「軟城市」,基於一個看似「抽象」的理念:「重視『對無形事物的欣賞,例如文化與情感的福祉』,將美學與經濟放在優先位置。」美感之有無會影響政治經濟。早在1950年,當時《生活手帖》總編輯花森安治就有此洞見。他曾寫道:「一群對『美』麻木不仁的人,正在推動日本政治和經濟的發展,這是時代的不幸。」過了75年,美感與城市治理的關係,藝術如何推動經濟的發展,早已有無數文章、書籍闡述,也在許多城市實踐。但在台灣,卻未形成政治人物的共識。一方面,早在2008年馬英九主政時期,當時文建會就推動「臺灣生活美學運動」計畫,似乎意識到「美學」的重要。但直至今日在國家慶典,或是在某些城市的節日盛會上,被戲稱為「華國美學」的設計,依然並未退場。這種對美的缺乏感知,不是好看或不好看的差別而已,更意味著主事者治理思維的落後。對於我們要有一個什麼樣的城市,我們要有一個什麼樣的國家,缺乏想像力。諾貝爾文學獎布羅茨基在受獎演說中說:「人首先是一種美學的生物,其次才是倫理的生物。因此,藝術,特別是文學,並非人類發展的副產品,而是恰恰相反。」這是一位詩人對自己所行業的自負之言嗎?不是的,美學並非虛無飄渺,而是事物的核心。人會相信「美」的均衡與尺度,而抗拒極權體制所使用的辭彙與視覺,因為它意味著陳腐與脅迫。人也會選擇與「美」趨近,對美產生情感的連結與依附。「華國美學」之所以成為一個帶有負面意味的辭彙,不僅因為它承載意識形態或是展現黨國體制權力符號,而是即使如此,設計也有好壞之別。徒有政治訴求,但忽略美感,既無法打動人心,也完全失去意義。更糟糕的是,當審美已經成為城市治理或經濟基礎建設一環的時代,缺乏審美,不但會成為笑柄,而且會不斷浪費行銷城市,甚至國家品牌的機會。這個月舉辦韓國女團BLACKPINK演唱會的高雄是正面的例子。可以看到市府如何以BLACKPINK官方的粉紅色,在高雄重要地標進行燈光展演,以壯闊華麗的影像,跟BLACKPINK產生連結,在她們全世界的粉絲中行銷高雄。這帶來的效果,不僅是演唱會人潮、粉絲停留在高雄消費等短期經濟效益而已。將美與人的尺度,放在城市治理的思維中,可以讓城市脫胎換骨,而轉換成各種有形無形的價值。《衛報》在2017年有篇文章〈Lacking Seoul? Why South Korea's thriving capital is having an identity crisis〉,說明「美學」在首爾轉型的重要性。一如標題的雙關語,文章也表達「首爾」的轉變是否失去靈魂的疑慮。但作者Colin Marshall在引述韓國建築學者Jieheerah Yun的看法後,提出首爾一些受到都市學界讚譽的項目陸續出現,正是「基於這些看似抽象的理念」。像是「清溪川」的復原;札哈·哈蒂德設計的「東大門設計廣場」(DPP);還有改造高架道路的城市公園「首爾路7017」。城市的遠見,必須拉長時間審視。以清溪川為例,自朝鮮時代即存在的清溪川,1960年代曾覆蓋為暗渠,1968年更在其上建設高架道路。而在2002年李明博以「復原清溪川」為政見,贏得首爾市長選舉後,在27個月內完成這個工程,耗資3860億韓元。這個復原計畫不是沒有反對意見。理由之一是:「韓國人引以為傲的首爾市清溪川其實是一條沒有生命的人工排水道」。原因在於,清溪川本是一條季節性溪流,除了雨季以外便會乾涸。現在的清溪川需要市府每年花費 29 億韓元持續維修。因此,它更像一條昂貴的人工都市水道,而非真正被「復原」的溪流。雖說如此,清溪川現在卻是首爾地標,到清溪川取景的影視不知凡幾,成為城市行銷的重點之一,每年吸引1200萬遊客。而且也是市民休閒所在,如果你實地到清溪川,可以看到河邊散步,喝啤酒聊天,夏天傍晚把腳放在河水休憩的人們。清溪川的自然環境也獲得改善。根據首爾研究院2022年的調查,一些野生動物也回來了,這個區域目前棲息著 666 種生物,包括 174 種動物與 492 種植物。重要的是你必須先創造令人動容的標的,一種令人心嚮往之的生活型態,或是文化內容,如此才有行銷的素材,而「美學」就是素材何以具有吸引力的關鍵。即使在Netflix《世界小吃》首爾篇,介紹廣藏市場一個店家的故事,也會出現店主走過清溪川的影像。創造可行銷的內核,不斷藉由強勢影視將首爾帶到全世界,這是首爾城市行銷的重要手法,而且現在更為積極。根據Haps Magazine Korea今年5月報導,首爾市政府與CJ ENM展開合作,透過文化內容與週邊商品,把城市品牌「SEOUL MY SOUL」推向全球市場。其中一個亮點是「將首爾城市品牌IP應用於主流媒體」,5月上線的影集《未知的首爾》,就是首爾市政府與 CJ ENM首個合作企畫作品。城市行銷的重點是城市,而非政治人物。有時弄錯重點,不僅帶來宣傳的災難,而且暴露治理認知的貧乏。國立台灣美術館台中州廳園區計畫擱置也是同樣問題,背後都意味著無法了解藝術和文化能夠為城市帶來的價值,但這已經是落後於時代的思維了。這個月《富比士》有篇文章〈Why Culture Is The Next Frontier Of Economic Infrastructure〉(為什麼文化是經濟基礎設施的下一個關鍵領域),作者費莉西亞‧傑克森(Felicia Jackson)認為,藝術與文化經常被視為奢侈品,在經濟成長時期可有可無,在預算減縮時首先被削減。但這已經脫離現在的經濟現實。這篇文章大致可以濃縮成幾個重點。1.在今日世界中,文化形塑社會對可能性的想像,就像1919年包浩斯重新定義工業設計與現代生活的關係。2.文化投資的運作方式不同,因為它具有複利效應。一座博物館或一場藝術節或許能帶動當地就業,但隨著時間推移,它也培養公民自豪感,強化社會網絡,並吸引長期投資。這些效應是循環且累積的,逐步型塑人們對自己在經濟中角色的理解。3.過去我們以GDP乘數、觀光收益、創意產業或體驗經濟等指標,證明文化支出的正當性。但卻忽略更深層的外溢效應:信任、凝聚與創造力,是這些使文化成為經濟生命力的關鍵。4.現在許多國家已經依照這些洞見採取行動,如此就要有新的估值模型和指標。也許討論「審美」,會陷於一種迷惑:何謂美?何謂醜?也許這見仁見智,各有不同看法。但不論回到花森安治所指稱「對『美』麻木不仁的人」,或許如首爾「重視『對無形事物的欣賞,例如文化與情感的福祉』」,這裡牽涉的都是「美意識」的有無,而不是個人對美的偏好。只是,當你對美學有更深層的理解,就能對我們應有怎樣的城市,應有怎樣的社會有更動人的想像。政治不是只有機關算盡,也有無用之用,正是後者,讓城市更具光彩。 美學與城市治理的關係、文化與藝術是經濟發展的基礎設施,已是全球共識。圖/陳克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