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琡分
【作家特寫】都會愛情教主「水瓶鯨魚」:把城市寫得實了,愛情,也就不那麼虛了

2018-10-22

水瓶鯨魚於九○年代出道,她筆下懺情式的都會戀愛物語讓一代人心動也心碎。去年,她出版《我在這裡想你──高雄愛情故事》,同時將《我愛你》、《好想結個婚》等舊作授權鏡文學刊載。回望這位失戀系愛情教主在不同時空下的文字,我們將再次領會虛幻愛情裡的真義。 水瓶鯨魚說話的時候,神韻與語氣總是帶有一絲少女感,常常說著說著,自己就先笑了起來。 因為自己是水瓶座,因為喜歡鯨魚,就這麼兩個理由,讓本名張秀貞的她,當年組出這樣一個筆名出道。「很多人以為我是網路作家,但我一開始發表作品是在報紙上;」她笑著點出一個時代的轉變點:「我出道的時候網路根本還不普遍啊。」 編《失戀雜誌》 搖身愛情教主 1992年,水瓶鯨魚出了文字作品《性愛履歷表》、《露骨》;其後數年,她在報紙上連載漫畫《好想結個婚》,也陸續發表短篇小說。1998年,她一股作氣將前幾年累積的作品一次推出:《好想結個婚》、《你愛我嗎》、《失戀雜誌》。就是這本《失戀雜誌》,讓出版社順著當時鵲起的網路風潮,為她在網站上開了個作家專屬的討論區,讓已有一定知名度的水瓶鯨魚人氣大爆。單是她的討論區,每天就有將近一萬人次的瀏覽量,半年後更超過了兩萬人次──但那個時候,水瓶鯨魚本人還不會上網。 「因為那時我用的電腦沒辦法上網啊!」她大笑,那還是撥接上網的年代。可能要現今四十歲以上的人,才記得那個撥號時的嘟嘟沙沙聲。連水瓶鯨魚自己都想不起來她當時用的電腦是什麼型號。「是我朋友李性蓁(已故作家,筆名藍絲絨)先跑進去討論區,一直告訴我裡面有多好玩,叫我趕快上去。我就一直拖。到最後終於上去,才發現裡面真的好多人,而且大家已經熟成一團,變成一個小世界了。」 因《失戀雜誌》而來的讀者們,順著網路匯聚,在上頭分享、訴說自己過往的戀情。愛情永遠是最能快速凝聚共感的議題,在每一個或許寂寞的夜裡,或某些特別需要撫慰的孤單時刻,在這個熱絡的討論區裡,任何人都能找到與自己契合的他人故事,因而獲得虛擬的相濡以沫。 彷彿一場晚宴,她是那個姍姍來遲的主人,雙手托腮、滿懷興味的倚在樓梯扶手上,俯瞰著大廳裡賓客們的酒酣耳熱,彷彿事不關己。「好奇妙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那麼多人。」 於是她就這樣莫名被推入「網路作家」之列。出版社相準了她引動的熱潮,央她主持「失戀雜誌」網站,並彙編同名季刊。網站一做就是九年,季刊出了十六本,每一本都由她掛名,且親自繪製封面,結果給人她多產,而且產的都是《失戀雜誌》的印象。「哪個總編輯的名字會一直出現在刊物封面上啊。」她懶懶的生了一句抗議,但也就這樣一句而已 踏足不同城市 感受其中戀愛氛圍 然不可否認的,從九○年代到千禧年間,水瓶鯨魚儼然成了都會男女的愛情教主。一手畫漫畫,一手寫小說的她,始終以一頭直長髮示人;其清秀又混雜了俐落與疏離感的外貌,與她筆下的女主角有幾分相像,也讓人難以判斷她實際的年齡。 2009年,在朋友邀約之下,水瓶鯨魚離開住了二十多年的台北,前往中國,先後在上海和北京居住,及至2013年決定搬回臺灣,回到故鄉高雄。2017年她出版《我在這裡想你》,這是她第一本明確掛出城市所在的作品,裡頭的十一篇小說與五篇漫畫,以她一貫的口吻,訴說都會中的情感故事,有些落寞惆悵,也有些錯過的遺憾;每個故事與高雄結合得甚是緊密,勾勒出這座工業取向的南方大城的愛情樣貌。 台北、北京、上海、高雄,各個城市發生的愛情,會有什麼不一樣嗎?「其實無論在什麼年齡、什麼城市,講起愛情都差不多。」然而,城市的細節會自然滲進愛情的毛細孔裡,吞吐出不同的氣氛。「例如台北很潮溼,尤其冬天常常下雨,東西動不動就發霉,出門都要帶傘。」傘和雨,遂成了水瓶鯨魚描繪台北時最常出現的意象。「上海夏熱冬冷,但跟台北感覺比較接近;在北京很難談戀愛,而且北京太大了,明明住在同一個城市卻見不到面,更令人生氣。」 高雄呢?「高雄很長,大眾運輸分北高雄和南高雄,也不像台北那麼密集。如果自己跟喜歡的人剛好一南一北,想見個面也是很奔波。」她笑說。 「人永遠都在渴望戀愛,也永遠都在談戀愛。每個人都是,我也是。只是年齡不同,看的也跟著不一樣。」還是輕熟女的時代,聚焦的是比較單純的愛或不愛,進一步談結婚與不結婚,人生則出現各種分歧。「隨著年紀愈來愈大,狀態可能不同。我還是單身,我的讀者很多都已經結婚生小孩,甚至離婚了,我的心情和他們就不一樣。」 水瓶鯨魚似乎就停留在某個分岔點上,在是否讓愛情轉入家庭之間──其實兩端各有其茫然與煩惱。「在我的狀態裡,單身、沒有上班、有一點經濟能力,開始面對一些例如買車買房等現實困難,在情感上,過了適婚年齡,但還是渴望戀愛……這一塊是我目前比較能捉摸的。」 談戀愛工具改變  愛情故事譜出新意 「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,只能打傳統電話,連B.B.CALL都沒有。」回想她的第一部漫畫,盡是相約碰面、打電話、發傳真、答錄機留言等場景,然後步入網路時代,再到人手一支智慧型手機。不過十多年,過往談戀愛的方式卻彷彿鑽木取火了。 「愛情都差不多,但談戀愛的工具不一樣了。」以前約會,如果對方一直沒來,自己只能等在原地胡思亂想;現在有手機有網路,還可以看打卡去查人到底在哪,「已讀不回是怎樣?沒有網路?怎麼可能──之類種種都會產生不一樣的幽微情緒,有一些關鍵就會發生在這些小細節裡。」不只談戀愛要與時俱進,寫戀愛更是。 「我比較在意我為什麼要寫這個故事。這個故事有些我的感受,有些我的表達,有些我想講的事。至於這些事適合發生在哪裡,就發生在哪裡。」幾句簡單的寫作原則,帶出她對「真實」的要求。「一定要有一些因素是真的啊,例如環境,這樣才會讓事情合理的發生。」彷彿把城市寫得實了,愛情,也就不那麼虛了。 但無論如何,在意的都還是人的心境,與人的情緒,而那會與環境相關。「所以都得住上一段時間了,認識一些人了,和這個城市發生一些連結了,屬於這個地方的故事才會出來。」城市的外貌在變,核心不變;「愛情也是,談的方式或許因時代而不同,但本質永遠一樣──只是想要有個人陪。」正因為洞悉了這一點,無論身在何處,水瓶鯨魚筆下的愛情,總能如此「貼地」,輕輕一點,就刺入你我的心。 看更多:水瓶鯨魚|作家專頁 【寂寞的一百種深情】

【作家特寫】青春是件奢侈品──明星煌:重新定義台灣青春文學

2018-01-03

2015年5月,一名大三男學生因俊俏的外表,在速食店被拍下照片,上傳至PTT。男孩的輪廓,神似在《甄嬛傳》中飾演果郡王的演員李東學,挾著這部彼時紅遍大街小巷的戲劇,男孩一夕爆紅,鄉民神出他的來歷,封他為「台大果郡王」。 網路上的人氣,讓男孩一腳踏入演藝圈,成了人氣談話節目的班底。2016年9月,男孩以「青春文學教主」之稱,推出他的第一部小說《花漾心計》;市場的好評,讓他在短短三個月內,又出版第二部作品《不怕青春太疼痛,只怕青春沒來過》,奠定了男孩代言青春的地位。熱衷文學的他,回頭沉潛琢磨自己的寫作,醞釀到2017年8月,才在眾多讀者的期盼之下,推出他的第三部作品《浮華世界:職場生存指南》,更進一步售出電影版權。 對年方23歲的明星煌來說,這是他夢般的經歷,也是他所擁有的真實。 夢般的經歷是他擁有的真實 剛過去的這兩年多,可說是完全顛覆了明星煌原本的人生計劃。「我應該就是社會主流認定的那種乖孩子、好學生吧。」中上家庭、名校出身,畢業後要找個穩定的好工作應該也不難。明星煌坦言,父親對他的設定,就是一直念書,學歷能念多高就念多高,拿到學位後求職,順順遂遂無風無雨。「他希望我生活快樂、簡單就好。」父親的樸實要求,體現在當初明星煌選填大學科系志願上,「我的成績讓我可以選擇任何想要的科系,但我爸希望我別填中文系,他覺得當作家太辛苦了。」然從高中就習慣隨手書寫、累積故事的明星煌,心裡始終抱著寫作的夢,最終還是違背了父親的意思。只是在踏進文學大門之前,上天先安排他往演藝圈開開眼界。「我應該是我們家族中最浮華的人吧。」他笑。 許是繞進花花世界的那一趟,讓年少的繁華想望得以滿足,才使得明星煌能夠安下心來,驅策自己認真面對書寫。「以前老想著要當個作家,但就只是一個想法,沒有太認真落實。是到了快大四時,決定趁著自己還是學生、時間還很充足,給自己一、兩年試試。」 嘗試的念頭一萌芽,明星煌將自己從高中就開始動筆的《花漾心計》整理定稿,投至出版社,很快獲得回應。這部被譽為《紅樓夢》現代校園青春版的小說,不只是明星煌多年的文字累積,也足可見出他慣於精雕細琢的文筆,甫推出即為台灣的青春文學設下明確的定義:情感豐沛、氣氛輕巧,角色們面容姣好、生活無憂;而在看似天下太平的設定中,暗藏著一絲伏流般的躁動──是成長的必要條件,不至於造成無可挽回的傷害。 台灣的青春文學自有其清新與時髦度 明星煌的出現,讓台灣的青春文學不再只是抓住中國青春文學的衣角。有別於顧漫《微微一笑很傾城》、唐七公子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,或郭敬明《小時代》,明星煌認為,相較於中國,台灣的青春更保有一股純摯的氣息。「雖然兩岸都有青春文學,但我們有我們的清新與時髦度。」在明星煌身上,這兩者都能得見。「青春其實是件奢侈品。並不是每個年輕人都能擁有青春,這是很殘忍的現實。」從家庭、學養、外貌到年齡,青春的確必須要有某種生活水準才能伴隨,進而準確掌握、書寫,這也讓明星煌大感自己的幸運。「我接觸到的生活圈,以致於我寫下的世界,恰恰擊中了所謂青春文學的寫作元素。現在的我之所以能代言青春文學,真的就是剛剛好。如果我不符合這些符碼,我也扛不起這些作品。」天時地利人和,明星煌不諱言,這些都是上天賜與他的厚禮。 然他對這份禮物也用得小心翼翼。「我也擔心自己出道的方式,以及在演藝圈既定的形象,如果直接出書,會讓我被視為靠外表、人氣來轉型賣書的藝人。」為了證明自己的文字魅力,明星煌私下經營一個匿名的粉絲專頁,不放照片,不做任何譁眾取寵的宣傳,就只是日復一日地書寫療癒系的正能量短文,鼓舞眾多疲累、受傷的心靈,一字一句、紮紮實實地累積出三萬多名粉絲。青春教主躲在簾幕後方,為讀者端上一碗又一碗溫暖撫慰的雞湯,最後才以《不怕青春太疼痛,只怕青春沒來過》集結現身,驚豔四方,那是他貨真價實的努力。 明星煌從不避諱將自己的背景,或是在生活與工作中的見聞寫入小說。「第三部作品之所以取名叫『浮華世界』,那是我現階段對這個社會的理解──沒有見過最繁華的喧囂,或是最糜爛的噁心,不會知道什麼叫做真與質樸。」從一個只會讀書的典型好學生,一腳踏入五光十色的演藝圈,明星煌坦承他也有過目眩神迷的時候。但在見識、甚至親身經歷過鬥爭、陷害與矛盾等等的人性醜陋,知曉台北這座城可以如此喧囂,才明白質樸的珍貴所在。「年輕世代對上流、繁華一定都很嚮往,我也是。中國的青春文學,無非也是在打造這樣的氛圍。但愈打造,就是愈缺乏。」 青春的賞味期限 於是他讓北唐洋洋從一開始如初生之犢般地積極求進:「想跟前輩們請教一個問題,如果一個人他具備勝過新聞業同仁的文字感與媒體素養,又有豐富的電視談話經驗,以及加上一張就算不迷人也堪稱討喜的臉蛋,那他還需要具備什麼絕對不可少的條件,才能當上主播?」到最後「一個人走在台北,偶爾寂寞,偶爾對未來充滿憧憬,有時也會為何去何從感到徬徨,不過這又有甚麼關係呢,他依然欣賞這座浮華又功利的城市,如同他深愛暮春的飛花,天晴後的微雨和被落日照紅的雲和霞。」箇中轉變,是明星煌為台灣與中國的青春文學隔出的差異,也是他暗藏給讀者的密語。「我很希望告訴和我一樣的年輕讀者,主角們之所以勇於拋棄那些浮華事物,因為真正值得看重的,都不是那些。」世界繁花滿眼,有誰不愛?連他自己到現在還是會受其誘惑。「但你總是要有著正確的價值觀,知道自己該如何選擇。」 青春是轉眼即逝的流光,值得珍惜品味,只是不應耽溺其中。「我後來決定打破浮華世界的夢幻,是因為我覺得,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態度。」對境成迷夢紅塵,繁華落盡見真淳──明星煌唸起這段詩句,「只不過,青春還是有它的得天獨厚,有它的賞味期限。既然我還在這個時候、擁有這些幸運,那我就好好把握吧。」

【作家特寫】當醫學碰上推理──冷言:讓我來示範,這才是推理小說!

2017-12-14

「這盞路燈設置在圍牆邊,剛好是兩條巷子交接處,兩面牆以銳角相接,圍牆內可以看到種在庭院的樹和平房。 阿豐抬頭看到的是在明亮水銀路燈下,一具兩眼圓瞪、四肢癱軟,被吊在半空中的屍體……才剛從人行磚道上爬起來的阿豐,兩腿頓時一軟,又癱在地上。他曾經一度懷疑是不是自己喝醉酒眼花,又抬頭看了一眼。這次他很確定沒看錯,屍體雖然在搖晃,但那雙眼睛卻彷彿盯著他看……」 這是台灣推理小說家冷言2015年作品《輻射人》的開場。短短幾行文字,即預告了接下來劇情將圍繞著這具吊在路燈下的屍體發展。「我用高雄的自強新村當故事背景。這座眷村剛好在我們家附近,現在幾乎都沒有人住了。」怎麼會把自己家附近當成是凶案現場,不覺得有點怪怪的嗎?「就……某天開車經過那座眷村前的三叉路,路口有一盞特別矮的路燈,我突然想到:如果那盞路燈下面吊著一具屍體,應該滿恐怖的吧?」從這個念頭作為起點,一邊發想故事,一邊蒐集眷村的相關資料,現場勘查周邊位置與相對關係,進行記錄、拍照。準備就緒後,將腦海中的情節一一落入據實建置好的場景,一部虛實交映的推理小說,就此誕生。 冷言的長篇作品,幾乎都有著這樣的本地設定。推理小說其實是一種很適合架空的類型,為什麼要讓故事上演在你我真實生活的大街小巷? 專屬台灣的推理小說 「十多年前,推理迷時常談論『該如何寫出屬於台灣的推理小說』。推理小說的確很適合架空,例如日本新本格時期就常常這麼做:將地點設定在一座沒人聽過的島嶼,或一處不知道在哪裡的村莊,然後莫名死了一個或幾個人。台灣的推理小說要這樣寫也不是不行,但如果把作者名字蓋掉,就看不出來是台灣的創作者寫的。所以,針對『如何寫出台灣的推理小說』這個重點,最簡單就是直接用台灣實際的場景──這是我的思考。」 所以讀者會在冷言的作品中看到台灣各地路名,看到「順這條路直走到底就是鼓山三路,鼓山三路以西,從61巷到241巷這一段是一大片眷村,沿著鼓山三路成帶狀分佈。從馬卡道路走到這裡,大約需要十多分鐘。」這樣猶如指路的敘寫;又或他作品其中一部系列主角葉正華,從出沒的地點到從事的職業,轉個身幾乎就是冷言自己──一名執業中的牙醫。「其實這樣取材最容易,你不需要再花腦筋去設想畫面。實際去現場看過,按照拍回來的照片的去寫就好。」感覺像是個偷懶的招數,卻反而讓小說有了紮實穩當的基礎。 高明詭計的易讀性 冷言在2000年時,以刊載在《推理》雜誌的短篇小說〈偷臉〉出道,短篇輕快幽默兼帶諷刺,長篇則走本格推理路線,風格較為沉重。唯獨十幾年來,冷言累積的作品不算多。「平常都是隨手把點子記下來,遇到文學獎或邀稿才寫──有目的比較好驅動自己。」原以為推理需要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,但冷言卻不是。「點子多數是從電視、電影,甚至某些旅遊情報來的;有時遇到某個有趣的人,也會思考如果把對方變成角色會是怎樣。」是把那人變成屍體的角色還是活著的角色?冷言笑得神祕。「總之是到處撿拾這樣的片片段段,要寫的時候再把屬性類似的整合在一起。」他說。 在形形色色的推理創作者中,有人偏重心理轉折,有人著眼動機,冷言獨愛的,始終都是詭計與解謎。「詭計的迷人之處在於它的意外性。一個能和故事完美契合的詭計,讀起來很過癮,讓人非常佩服。」怎樣算是好的詭計?要困難到除了神探無人能破,還是要華麗得令人目眩神迷?「都不是。」 「好的詭計不必難,但一定要合理。一個寫到完全沒人能推理出來的詭計,再華麗也是唬爛。」冷言常被某些作者筆下過於複雜的詭計弄到暈頭轉向,甚至失去閱讀的耐心。「如果一個詭計要反覆看兩、三次才能了解作者的意思,那對讀者來說是一種折磨。」冷言認為,最理想的詭計要掌握住「三七法則」:讓三個讀者可以隨著劇情拆解、七個讀者發出意外驚嘆,這才是高明的鋪陳與趣味所在,也是對作者最大的挑戰。「最重要的是,一定要讓讀者在讀到解答時發現,其實線索前面都有,只是自己有沒有掌握到。」不能最後才突然冒出線索,甚至把一切都推給巧合或外星人,那是最糟的手法。 醫學背景成為犯案助手 醫師的職業背景,對創作有什麼影響?「有啊,就是醫學觀念會非常正確。」冷言笑說。雖然不見得要有屍體才有謎團,但命案還是推理小說佔比最大的起手式。端看如何描繪相關細節,就可判斷作者的用心與否。「有些推理小說,要嘛光用一把小刀就把心臟挖出來,或是一個人失血那麼久還沒死,或是地上的血字三、四個小時都不會乾……我讀了就覺得,還是要有基本的醫學知識啊。」冷言一一細數。「詭計要合理,殺人現場也要合理。把屍體剁碎沖進馬桶?人有骨頭,你怎麼剁得碎呢?」醫學訓練讓冷言在寫作時格外重視有憑有據,即使是虛擬的小說,也要站在知識面說話。 所以葉正華是他的分身嗎?「本來是,後來就不這麼想了。因為除了職業,其餘都差太多了。」冷言勾勒出的葉正華雖然不是熱血型的,然卻極富正義感,「但在目前的台灣現實社會,正義感已經很難發揮了。」所以他只能將正義感寄託在角色上,而非將自己化身主角。「我的重點還是在於寫出既精采又符合邏輯的詭計,讓謎團能夠合理地獲得解決,希望更多人知道──這才是推理小說。」

【作家特寫】阿亞梅:我們都有過這些際遇,只是做了不同的選擇

2017-10-12

「愛情」這兩個字,包含了多少元素,埋藏著何種變因,又有哪些異同的樣貌? 「在一段固定的戀愛關係裡太久的人,因緣際會接觸到另一半以外的異性,會誤把人際間的友好相處當作曖昧不明,腦波弱或者自制力不足的人就容易暈船、甚至做些出格之舉。」──擅寫都會愛情小說的阿亞梅,在《我們不能是朋友》中,藉女主角的獨白這麼說著。 「到像我(三十出頭)這個年紀,最常遇到的就是結婚成家的問題,一個人生轉換的關鍵選擇。會有一種狀況是,某天哪個好久不見的朋友、或是一直錯過的心儀對象,突然對你發出邀約:我們在結婚前合法偷個情吧?」彷彿是單身最後的放手一搏,類似的狀況,阿亞梅從身邊友人聽聞多次。有人斷然拒絕,也有人陷入天人交戰。「人在愈穩定的狀態,愈容易鬆懈──反正現在感情這麼穩定,有什麼關係?」這樣「婚前出軌」的掙扎與矛盾,便是她透過這部小說所發出的問題。 踏入媒體圈汲取編劇養分 本名蔡芳紜的阿亞梅,求學時就開啟她的寫作之門,2002年在BBS發表第一部長篇小說《十七歲的法文課》,到目前最新完成的《我們不能是朋友》,累積了十多部長篇小說與編劇作品。就讀經濟與經營管理研究相關領域的她,筆下男女主角也隨著她自己身分與狀態的變換,從校園背景的設定,到邁進職場從事經濟、金融相關行業,既是她自身熟悉,也是過往工作經驗的汲取。 「我在研究所畢業前就參加了電視台的編劇訓練班,但我認為要寫劇本,應該要有一點社會經驗,就決定先工作。」為了維持住寫作的熱度,阿亞梅選擇擔任財經雜誌記者。「記者可以不用一直待在公司裡,還能以一種快速的方式讓我理解這個世界的運轉方式。」尤其彼時接觸的都是高端經理人,這些腦袋的思考邏輯每每讓初出茅廬的阿亞梅大開眼界,「那兩年工作真的讓我知道:原來大人是這樣子想事情的啊。」她笑。 但採訪報導寫多了,好像把人生字數的額度都用在上頭了。「我本來以為我可以白天上班,晚上寫自己的東西。可是完全沒辦法。」白天不斷「輸出」的結果,使得當時連載到一半的《說謊愛你,說謊不愛你》(原名《公主是惡魔》)面臨停滯。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寫作焦慮逼得阿亞梅愈來愈痛苦,身邊人卻無法體會。「我和先生(當時男友)討論這件事。他說:妳不是已經在寫東西了嗎?」 一樣是寫,產出的東西卻差很多。昔日編劇班的同學作品一部接一部,自己卻交了兩年白卷,「我看著自己,好像離他們愈來愈遠了。」一念之間,讓阿亞梅毅然決然辭掉工作,專注在編劇與創作上。 以筆重拾人生B方案 從商而文,著眼的還都以都會愛情為主,不衝突嗎?「不會啊。對我來說,寫小說是我抒發心情的方式。」特別是人在談戀愛時,思緒最容易因著感情起伏變化發生觸動,「例如在失戀的時候,我會回頭去思考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?假如我在某個時間點上做的是另一個決定,是不是結果會不一樣?」一個可能、一個念頭,小說的想法便由此而生。「小說是作家的私人物品。不管寫出來的有多少真實、多少雷同與巧合,剛開始寫可能只是純粹想寫,但一寫下去就欲罷不能,想要趕快寫完,讓那些角色解脫,也讓我自己解脫。」那的確就是抒發情緒的過程。 「或者有點像是平行時空的概念──我在紙上演出一個『如果做了這個決定會是怎樣』的故事。」在愛中面臨困頓的人們最常問的問題之一,無非是「如果今天我們在不同的時間地點相遇,結局是不是就會不一樣?」像是以愛為題的《雙面薇若妮卡》,有時候阿亞梅為過去留下的遺憾重塑另一個可能,有時候也為某個未來開展一種新的想像。 面臨感情關卡…角色活出讀者心聲 無論小說或編劇,都是充滿各種感知細節的書寫。阿亞梅習慣在小說中讓角色獨白,編劇工作則需求大量對白。兩者交互補強,讓阿亞梅筆下的情節與人物具體且細膩,敘事的緊張度與流暢感也恰到好處。故事說得完整,自然更能帶出她在看似輕巧討喜的設定中,埋藏的情感關係議題。 例如《我們不能是朋友》討論婚前出軌,而《說謊愛你,說謊不愛你》,是因為她自己曾在感情上遭受欺騙,爾後即使再談感情也無法停止猜疑,便決定寫下這個以「信任」為核心設定的小說;或是《非法移民》,探討的則是百年不衰的「男女之間到底有沒有純友誼」。 「每一部小說的設定都有點像在拋出問題。寫小說不一定是要來解決這個問題,比較像是分析它,然後試著找出答案。」寫作者花了一整部作品的篇幅來演繹與思考,自己清楚了,也希望讓讀者一起清楚。「我的小說幫助我了解自己適合什麼、需要什麼、想要什麼。這三者可能不會一樣。而我期望讀者看了會覺得,他們也有過類似的情況,而有人幫他們說出來了。」同一件事,你我各有結論,也不見得能相互認同。但愛情這件事,古今中外,不分性別,會遇到的狀況,其實都大同小異。「我們都經歷過同樣的掙扎與矛盾。這是我們都有過的際遇,只是做了不同的選擇而已。」阿亞梅說。 於是阿亞梅所能做到的,就是讓她的角色更誠實。「我的角色最後都要忠於自己的想法,儘管做了自私的選擇,都要很清楚那是自己的決定,這就是他/她的誠實。」即使誠實從來就不是好事,但只有誠實,才能坦然在情感中接受自己,情緒也才能獲得真正的釋放。

【作家特寫】以筆為帚──崑崙:憤青也是一種潔癖

2017-09-14

「當兵能讓男孩變成男人」,這句話可能稍嫌陳腔濫調,能不能變成男人或是其他的什麼,或許也見仁見智;但對崑崙來說,的確是當兵那段時光,讓他敲開寫作大門,成為一個小說創作者。 體格精實的崑崙,服的是消防替代役,除了日常勤務之外,閒暇時間很不一定。「就某天比較有空,想試著寫寫看,就動筆了。」說起來很是福至心靈,但這樣的心血來潮,卻讓他發現自己對寫小說這件事,不是閒著沒事寫寫打發時間,而是寧願熬夜不睡也要寫。「有次趁學長們不在,一個人在房間寫到凌晨三點。正要睡的時候,救護出動就來了。結果那晚幾乎都沒睡,超累。」累歸累,他對拿睡眠換字依舊樂此不疲,也就此踏上寫作之路。 殺人者都該有潔癖 最初他在部落格上寫仙俠小說,後來轉至PTT發表短篇。手感練得順了,正好《獻給殺人魔的居家清潔指南》的靈感也來了,於是那個蒼白瘦弱、背負著沉重祕密的冷酷少年「十年」,便從BBS的黑底世界出場了。 既是「獻給殺人魔」,劇情中自然不乏血腥殘暴的書寫。「看著這幕的林峻生發出陰森怪笑,突然抓緊懷中的頭顱,失控的手指刺進那對瞪大的眼球,在眼窩中不斷攪動,攪得眼球碎爛成糊。幾道鮮血從眼眶流下,像是血淚。」文字描繪得栩栩如生,令人不忍卒睹。然而,小說的另一面是「居家清潔指南」,「你應該好好保養冰箱,要特別注意異味。檸檬跟水用一比一的比例混合,用來擦拭冰箱有除臭的效果。多餘的檸檬可以放著,自然的果香比芳香劑更好。一打開就飄出怪味,遲早被人發現。層板累積的血垢比較麻煩……」這些看起來稀鬆平常的清潔教學,往往跟在血跡斑斑的犯罪直擊後面。殺人、打掃,兩者看似毫不搭軋,崑崙卻能透過十年,讓原本的怪異言行變得如此理所當然,甚至帶了點黑色幽默。 為什麼要安排十年去清潔那些殺人現場?「每次看到電影或小說裡,那些鮮血四濺、家具亂倒,到處亂七八糟的場景,你不會很想整理乾淨嗎?」崑崙反問。但看在場眾人一臉疑惑,他閃過一絲不被理解的痛苦。「好吧。是我自己有潔癖。」因為自己的潔癖,他筆下的十年,既是毫不留情的獵殺者,下手時又常一邊碎念著打掃方式,「有點類似專人到府的居家清潔服務。」只是十年收拾的不只是環境,還包括那些隸屬殺人組織「傑克會」的殺人魔。 讀者的直覺反應才是最大的讚美 「和以前的短篇相比,『居家清潔指南』寫得比較開心,因為想玩的東西,例如割頭、挖眼等等,全都寫出來了。」放膽寫得這麼巨細靡遺,不擔心讀者吃不消嗎?「你不認為很多類似題材的作品都太溫和了嗎?我認為該寫就要寫。每次看到讀者說看我的故事看得很胃痛、很虐,比稱讚我寫得好讓我更開心。」對崑崙來說,寫作最美好的時刻,就是知道自己精心編造的故事,造成讀者的情緒波動,「那讓我很有成就感。」 為了復仇,十年隻身對抗傑克會,像是制裁殺人魔的勇者,卻與殺人魔成了螳螂捕蟬、黃雀在後的食物鏈。「殺人,對殺人魔或傑克會都是再正常不過的行為,可是在一般大眾的眼裡,卻是很異類的。」同樣是殺人,假設我們同意為了滿足私欲的隨機殺人是無可饒恕、理應獲得制裁的;那麼,背負著悲慘過去的獵殺,是否就情有可原、應該獲得諒解?當十年從最初的壓抑與冷漠漸次甦醒,他和自己深惡痛絕的傑克會,又有什麼差別?所謂「正常」和「不正常」,界線何在?這些都是崑崙期望透過故事引出的討論。 崑崙話少,答話前習慣先複述一次問題,感覺很是謹慎,像是在思考什麼。這和大學念心理系有關嗎?「沒有。我不是個用功的學生。」他說自己在學校成天打混,念書時學的那些心理學理論,沒一件用進小說設定裡;平日的生活與過去在電影院擔任放映師的工作經驗,也只隨手將某些片段揀進場景中。「人倒是有。應該說,我一直對那種表面上道貌岸然、私底下卻搞些有的沒有的人很反感,所以有刻意放這樣的角色進去。」成長和求學過程中見多了這些表裡不一的人,雖然自己幸運、未曾深受其害,但他選擇以筆為劍,讓公義獲得現實世界裡沒能得到的平反。「我可能有點憤青吧。」崑崙笑說。 透過文字,讓多點人聽見微弱的聲音 崑崙的文字具有強烈的視覺,畫面隨著情節一幕幕閃現,好似他回到電影放映師的崗位上,在你眼前播放著由他導演的電影。身為新手創作者,有覺得自己受到哪些喜歡的作者影響嗎?「影響不確定,喜歡的話……村上春樹和深雪吧。」平常多半閱讀各種社會議題的書籍,例如《貧困世代》《最貧困女子:不敢開口求救的無緣地獄》,還有漫畫。最喜歡藤田和日郎的《魔偶馬戲團》。「最近重看淺野一二○的《晚安,布布》。」也是服役的時候,崑崙第一次翻看這部幾乎不帶任何希望的漫畫,「那時一個人在南澳,常常有種孤立無援的感覺,這部漫畫讓我愈看愈鬱悶。」是不是因為心中有一塊說不上的懸念被扣住,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。「但現在再看《晚安,布布》,反而很有治癒感。或許是心境上的轉變吧。」 《獻給殺人魔的居家清潔指南》,另延伸出系列作《不能讓老師發現的霸凌日記》和《收購商的裝屍紀錄簿》。在將其他旁支交代清楚後,崑崙動筆了新作《屠村日》,扣連太魯閣原住民被亞泥剝奪土地的現場,寫出市井小民對抗大財團的無力與憤怒。「那些骯髒手段讓我覺得,無論是好是壞,我都要把這部小說寫出來。這是我們擁有的發聲方式。」或許文字只是一場紙上爭戰,不見得有實際效益,但若能讓多一些人聽見這些微弱的聲音,誰說未來沒有翻轉的機會?「可能這和十年獵殺傑克會也有點像吧,不知道和我自己的潔癖有沒有關係──就是看不慣這些有的沒有狗屁倒灶的鳥事。如果能除掉這些亂來的人,一切就乾乾淨淨了。」

【作家特寫】飲馬人:讓鬼復自己的仇,來彌補人世間的缺憾

2017-08-03

飲馬人平常的打扮總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:頭梳髮髻、手戴佛珠,寬鬆的袍子,像是要上哪收妖降魔的道士。然他又不喜直接露臉見人,遇見需要曝光的場合,他便像永遠戴著大鼻眼鏡的宅女小紅一樣,將馬首面具往自己頭上一套,再怎麼悶熱也耐得了。他說他一向如此,以一種形式上的高調,來維持現實的低調。 現今多數讀者對飲馬人的認識來自他從2015年5月起的臉書粉絲專頁與ptt-marvel板的每日神異小說連載,殊不知他早在十多年前就以「飲馬」之名,浩浩蕩蕩地出過字數驚人的校園武俠小說。只是繆斯女神開他一個玩笑,在他初試啼聲不久後旋即離去,經過漫長的歲月之後才又回到他身邊,助他寫下《首部曲.靈異先生》、《湖濱大飯店》兩部「鬼島故事集」系列作品。雖然與過去的校園武俠類型有別,但節奏一樣明快,故事也俐落依然,「差別在於以前第一本書用的筆名是『飲馬』,還不是人。現在是人了。」他笑著說。 飲馬人的寫作,與他的人也有著雷同的氣氛:以最易吸引讀者興趣的型態,佐以部分幽默搞怪的設定,將你我再熟悉不過的場景情節,說成一個新故事。「重新寫作,剛開始是先寫一部以歐洲吸血鬼為主題的作品,寫完之後意猶未盡,覺得創作的興奮好像回來了,很開心,想繼續寫點什麼,不知道為什麼,就想寫鬼故事。」 「我以前是不敢寫鬼故事的。」飲馬人一臉嚴肅謹慎。「我相信有鬼,我覺得寫鬼故事就是在進行招喚。我不是怕,而是認為他們真的存在,所以不要輕易玩火自焚,不要招惹靈界。」畢竟開關一旦啟動會引來什麼,誰都不知道。 然而一直有股莫名的動力驅使著他,讓他決定將筆往神異領域探去。「正式動筆之前,我腦子裡浮現的第一個畫面是我阿公過世時,我們在燒紙紮屋的景象,於是我就從這裡著手。」寫著寫著,「鬼島故事集」的主角阿弦就被他寫出來了。 真實世界的英雄 身為主角,阿弦其實鳥鳥的、弱弱的,一點都不像擔得起什麼大局的模樣。事實上把飲馬人創造的角色一字排開,要說沒有一個稱頭也不為過。「我不寫超級英雄,在我故事裡的這些人,往往不會什麼靈通神通,甚至還會被別人耍得團團轉。」他總是敘寫一個個平凡的更生人,經過挫折、低潮,慢慢改邪歸正。「他們是英雄,只不過是很失敗的英雄。」飲馬人說,這才是真實世界,也才更貼近一般大眾。 但他又讓阿弦像那些名偵探一樣,老是遇到光怪陸離的事,日子過得不甚安寧。「你不覺得臺灣是個很適合寫鬼故事的地方嗎?我相信在這座島上的人,每個都有一缸子的鬼故事可以講。」──我的叔叔的阿姨的鄰居的朋友看得到、我學校在日本時代是墳場、我念的小學以前是刑場……諸如此類的吹噓或耳語,常常是人們在聚會時拿來熱場的起手式。「更直接一點,當我告訴你:『我跟你講一對母女的故事』,和『欸我跟你說個鬼故事』,哪一句更能引起興趣?」就像看恐怖片總是雙手摀臉又忍不住從指縫中偷看,多數人對靈異故事又愛又怕,神祕、詭異、八卦感,充滿十足的娛樂性。「對我來說,寫連載小說是自娛娛人,開心就好。」與其在意文壇地位或文學評價,飲馬人更希望寫出和其他人不一樣的鬼故事,在大眾領域得到更多共鳴。 於是他寫鬧鬼,寫招魂,寫魔神仔,還誤打誤撞地寫出一幢真實存在的靈異飯店。行文結合在地宮廟、王爺信仰、乩童背景、神將文化,從荒郊野外到都會豪宅,哪裡有鬼,他就往哪裡寫;神、鬼、在地、土味交融一氣,為臺灣神異小說打造出一片嶄新風貌。 張牙舞爪下的苦衷 說諧星不好笑是犯其大忌,但如果你對飲馬人說「你的鬼故事一點也不恐怖」,他倒不以為忤。「我的重點不是嚇人,恐怖的敘述都是看劇情所需才出現。」他慢條斯理地解釋,「而且我相信鬼之所以要嚇人多半有苦衷,與其單純賣弄嚇人情節,我更想探究這個鬼為什麼要嚇人。」脫去那些青面獠牙、腐臉亂髮,再駭人的鬼,懷著的也許是一顆飽受委屈的心、一段不被了解的過去。「當我們抽絲剝繭,瞭解那些背後的故事,你就不會害怕,取而代之的可能是同情。」這是飲馬人最想塑造的溫暖,從來都不只是販賣恐怖而已。 何況有誰真的見過鬼嗎?總是在鬼故事創造出來的反差當中,才知道原來最恐怖、最險惡的都是人,不是鬼。「現實世界有太多不公平,太多不能說話的冤魂,太多正義無法伸張。」也許並沒有鬼,也許鬼不會替自己追討正義,但人們心中永遠都會渴求那股正義的存在。「假使天道不彰,那我就投射在一個鬼身上,讓鬼復自己的仇,來彌補人世間的缺憾。」這才是飲馬人撰寫「鬼島故事集」的初衷。 「我還是比較偏傳統一點,會想把一些我們從小聽到大的傳說、老一輩對我們耳提面命的古早叮嚀、人生警示,融入小說當中。那都是很溫暖的智慧,也有著相當強大的力量,不只能和主角碰撞出新的情境,還能加強作品的說服力。」他總笑稱自己還是帶有一點講善勸惡的老派期望。或許在這凡事求新求快的時代,唯有老派才耐人深究咀嚼。

【作家特寫】林剪雲:這些人就是生活在我周遭的人

2017-07-18

聊到二二八事件,林剪雲先回憶起她還在念大學時,回到屏東老家的夏日某天。 「那時放假,我返鄉回家,穿著短褲在床邊半坐半躺。躺著躺著也沒什麼事,突然我一個念頭,想到之前在圖書館某本書上看到二二八事件這個詞,但絲毫不知來龍去脈。我就隨口問了在旁邊的老爸:『阿爸,啥密是二二八事件?』 我爸那時手上不知道在忙什麼,聽到這句話,像被什麼打到一樣,停下手上的事,一言不發地走過來。我本來以為他要拉一把椅子坐下好好告訴我什麼是二二八,沒想到他脫了腳上的木屐、直接往我大腿用力一揮,啪地一聲清脆響亮;然後丟下一句話:『拗蓋攏麥賽出企外靠供加!』(以後在外面不可以講到這個)」 從小學三年級起總是名列前茅、不曾被父親痛打過的林剪雲,竟然在上了大學、成年之後,因為「二二八事件」這五個字,被老爸拿木屐招呼,痛到她當場飆淚。「你就知道在那個年代,這件事是禁忌到什麼程度了。」 一段空白的歷史 那約莫是1977年,台灣還處於戒嚴時期,學校教科書一派歌舞昇平、讚頌領導英偉;黨外運動則在全台各地日漸風火蓬勃。校園高牆將屬於台灣的黑歷史隔絕在外,同年年底中壢事件拉起往後街頭運動的序幕,美麗島事件再隔兩年就要發生,空氣中則不時流動著白色恐怖的肅殺。一般人遭到長輩如此喝斥後應當退縮,但那一記痛擊讓反骨的林剪雲燃起更熾烈的好奇心。「我想知道這件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,怎麼會這麼嚴重?」更有甚者,她開始意識到台灣史並不像學校教的那樣,而是有著好大一塊空白,或說黑幕。這讓她早早就下定決心:一定要把台灣的近代史寫完。 將近40年前埋下的種籽,到現在才結出第一顆果實。這段醞釀的期間,林剪雲從1989年第一部長篇作品《火浴鳳凰》出版以來,不只小說,還編劇本,如《火中蓮》、《斷掌順娘》、《路長情更長》等,從有線台到無線台都有她的成果。特別是無線台的編劇經驗,因為每部戲都是將真人實事搬上螢幕,林剪雲自此從閉門造車的小說家,變成到處與人聊天的採訪者,甚至有過寫一檔戲就訪上一百多個人。「我的採訪工夫,可以說是從編劇這邊所累積的。」而這些工夫,到了「叛之三部曲」要準備開花結果時,便紮紮實實地派上了用場。 「叛之三部曲」首部《忤》是浩浩蕩蕩16萬字的鉅著,故事從1946年說起,圍繞在屏東萬丹首富鼎昌商號李仲義後代李其昌,與其子李子慶、李子毓家族,以及自泉州冒死渡過黑水溝來台打拚、輾轉落腳萬丹販售小食的林伯仲,兩條主線,一富一庶,細細勾勒起當年台灣南方的豐饒繁盛,呈現有錢人家和一般百姓在政局動亂之時,個別面臨的艱辛與危險。 《忤》的事件主軸即是二二八。為了寫出最接近實際的情節,林剪雲字字句句詳加訪談、考證,從大戶人家使用的物品,到底層民眾的日常生計,一事一物都追查得上窮碧落下黃泉。民生瑣事即已用力如此,遑論那些牽動人心的歷史。回溯起來,《忤》最初始的電腦檔案,竟早在2003年就已存檔。十多年來,林剪雲真正花在書寫的時間上並不多,「很多時間是用來考據、用來傷心、用來難過。」 林剪雲本身就是屏東萬丹在地人,對自己的考據成果也相當自信;但傷心難過,又是怎麼回事? 真實比小說更令人傷心 問題一拋,林剪雲略有停頓,再開口時竟語帶哽咽。「因為這些人就是生活在我周遭的人。」 原來在《忤》當中,主角子毓留下的遺腹子,是林剪雲的鄰居兼同學。「我從來沒見過像她這麼美,卻又這麼孤獨寂寞的女孩子。我從旁看著她,愈感受到這家人的孤苦伶仃。所以當我在寫李家的遭遇時,我自己都很崩潰。」雖然兩人早已失聯,但林剪雲對子毓之女的悲痛共感,至今仍相當深刻。 然而《忤》的書寫還是面臨查證上的困難。「台灣近代史到現在還是有很多事件無從查起,除了盡力挖掘史料,還要拜訪很多耆老。」先不說近代台史研究者基於立場不同的眾說紛紜、莫衷一是,走訪地方耆老所得的內容也不完全正確,更多的是吞吞吐吐含糊其詞,或直接丟來一句「抹記啊啦」。即使解嚴業已30年,即使現代台灣號稱民主自由,許多走過那段黑歷史的人們,提起往事仍舊選擇三緘其口。畢竟在當年,就連沉默,都不見得是明哲保身的解藥。 可能林剪雲比其他歷史小說創作者幸運的一點是,其他人必須消化諸多文獻,才寫得出一個故事,但她就成長於她筆下的大營裡。「我看過有錢人的生活,也看過底層人的生活。當我面對這一團各說各話的混亂時,我就看身邊人的遭遇是什麼,去回溯出哪種說法更接近真相。」她從真實的人物出發,撰寫他們的境遇,再往上與歷史層層相扣,渾然天成地造就了這部各項細節都能栩栩如生的作品。 我只是呈現台灣人一路以來的尋覓與掙扎 三部曲分別定名為《忤》、《逆》、《叛》,第二部預計以美麗島事件為主軸,第三部則落定在太陽花學運,都是顛覆政府當局的事件,用現在的話講,無非是著眼於「暴民們」,但也可看出在不同時期,叛亂者從「唯一死罪」,如今可站上公堂,爭取更多民主權益。這是時代的演變。 然不少學者如李敏勇、戴寶春,都對林剪雲的規畫表示擔憂,認為無論美麗島或太陽花,都尚未真正入史,要寫成歷史小說言之過早,容易引起爭議。「但怎樣才算歷史?歷史小說又該怎麼定義?這也是我很想追問的。」二二八到白色恐怖,時間太接近,很多當事人或其家屬都還在,很多事情也尚未水落石出,弄得不好,林剪雲還可能因此鬧出官司。不少人建議她改寫已經蓋棺論定者,以免惹禍上身。「但我想寫的是事,不是人。而且從近代史到現代史,是真的和我們息息相關的。或許寫沒有人會跳出來指指點點的東西會比較安全,只是那樣的話,近的事情不就永遠沒人寫了嗎?」 只要扯上政治,不免就萬般艱難,永遠都有人要你表態,要你選邊站。「的確有讀者說我在《忤》當中對日本的責難不夠深。但我該寫的都寫了。該有什麼感想、什麼結論,是讀者自己要去想的。」身為小說作者,最大的責任是把故事講好,而非藉文批判,甚至宣揚自己的立場。「如果我要批判,那我應該寫的是政論,不是小說。」 「這些人、這些故事本來就存在,我只是確認史實之後,把它們寫出來。我沒有特別要去指責或說服什麼,我只是呈現當代的狀況,呈現各世代台灣人一路以來的尋尋覓覓、掙扎、犧牲。我要說的就是這些。」

【作家特寫】林慶祥:我只是寫了三個想回家的人

2017-06-29

「小弟是妳的,伊是恁張簡家的孤子,對志雄來說,伊小弟幾百個,不差這一個,阿瑞仔也不是會幫公司賺錢的幹部,講卡歹聽,恁小弟生雞蛋的無,放雞屎的有,減一個沒差,飼太多擱呷了米。若對我來說,偷偷放小瑞走,是犯法的,會害我嘸頭路,妳隨便到警政署檢舉,我就下課了,尚蓋好是恁小弟乎黑道的殺手打死,嘿嘿!攏無證據,我就安全了,但為何我要告訴你這些?因為人是有感情的,要講義氣,我陳江在江湖上站得起,不只靠警察身份,是我敢相挺、有原則,志雄有伊作老大的氣魄,我嘛不輸他,阮攏是愛伊好、驚伊死」。 他最後再補一記回馬槍:「阿妹仔,我今天跟你講的話,妳去跟志雄講嘛嘸要緊,但是,未來的代誌安怎變化,無人知道,我勸妳對任何人攏要有所保留,聽聽就好,對我、對志雄攏仝款(同樣),妳尚好連我嘛莫全部相信,妳自己判斷,但別忘了,如果妳覺得需要我這個老大的時陣,可以來找我,我是警察,有法律約束跟立場,我不是流氓,不需要靠殺手恐嚇擄肉(綁票)來賺錢」。 短短兩段敘述,或可稍稍拼湊出故事的樣貌:對話者一男一女,女方的弟弟小瑞是黑道老大志雄的小弟;發話的男方是個刑警,在此無法判斷官階,主要目標是小瑞;而女方因弟弟的關係成了夾心餅,誰都信,也誰都不信。 這只是林慶祥首部長篇小說《刑警教父》中的一個場景,但已足夠讓人嗅到這部小說當中的氣味:警察、黑道、江湖、義氣、勾心鬥角、爾虞我詐,與不得已。 沒有英雄的世界 林慶祥的小說裡沒有俊男美女。他筆下的警察們,沒有誰是可以一次打十個的不死英雄,也沒有出入槍林彈雨還能一臉痞樣談笑風生的最佳男主角。在《刑警教父》裡,無論是警界的刑事小隊長陳江、黑道大亨陳志雄,或是雙方因著不同目的共同鎖定的頭號槍擊要犯小瑞,沒有一個是英挺偉岸的角色(在聊到若作品改拍成影視劇該由誰來演出時,林慶祥針對小瑞一角還特別強調:不能是帥哥)。卻也因此,書中情節的種種描述,都不再是螢幕/銀幕那端的雲端想像,而是拳拳到肉、黑白兩道的血淋淋人生。在當代為數不多的台灣犯罪小說中,《刑警教父》的出現,無疑為社會寫實路數的類型作品添了一枚生力軍。 警政線跑了十多年的林慶祥,說老還不至於,但早也累積了一大資料庫的故事等著倒出。「我想寫這部小說想了很多年。應該說,從我知道這些事,就一直想把它寫成小說。」搖筆桿的人,多半抱著寫小說的夢,何以拖沓到年近半百才以新人之姿出道?「年輕時有很多時間可以寫。那時還沒結婚,那個年代在日報工作,壓力也不像現在這麼大。但說真的,那個年紀,寫小說哪有比去酒店喝酒、比跟黑道、業者、警察混在一起好玩?怎麼可能下班乖乖回家寫小說?當然是朋友喊了就走啊。」林慶祥說話豪爽,直率且坦白,「尤其那時警紀風氣很差,我只要打三通電話,一定會有人正在酒店喝酒,叫你趕快過去。你還會回家寫小說嗎?時間就這樣蹉跎了。」 初入行的記者,人脈重於文筆,「剛開始忙著建立自己的名聲,擔心認識的人不夠多。」記者最計較自己的聯絡資源夠不夠廣,遇到刑案知不知道要問誰、能不能問到對的人?為什麼別人問得到自己問不到?為什麼這個分局的隊長會把訊息透露給誰,就是不告訴你?凡此種種,都關係著記者生涯的光明順暢與否。「所以你會把很多心力花在這裡,一方面是工作需要,一方面也是自己愛玩。」畢竟沒有人就沒有線、沒有來源。「所以年輕時的確過得比較……紙醉金迷吧。」他乾笑,流露出一點尷尬。「但寫小說的念頭一直在,午夜夢迴時會很愧對,幹,自己怎麼這麼不認真、這麼鬼混。也想過要先寫點短篇小說,但都沒想到什麼好的idea……」講沒兩句他又大手一揮:「啊其實都只是想想而已啦,還不就是懶。」他放棄替自己洗白了。 不看好也要完成 2011年前後,林慶祥幫高雄市長陳菊打完選戰後離開市府。「當時在家連續糜爛了好多天,每天都跑出去喝酒。突然某天一個念頭闖進來:幹,我如果再不寫,這輩子永遠都不會動手了。於是電腦打開,想了開頭,就寫了。」他頓了一下,不無擔心地問了一句:「所以開頭很弱喔?」 還來不及回答他弱或不弱,他又喃喃地自白,「寫到一半時無以為繼,不知道怎麼寫,中間停了好久。寫到後來甚至會覺得:它值得寫嗎?我寫得完嗎?這麼爛,值得再寫下去嗎?」每一章寫罷,林慶祥都沒有多邁進一步的喜悅,而是從自己的寫作能力到技巧,各種自我質疑反覆不斷。「一直到後半我才有點自信要把它寫完。」但不是終於認為自己寫得好,「那時想的是:即使真的很爛,總也要把一件事情完成。」是這樣的信念推著《刑警教父》走向結局。「我自己從頭到尾都沒有很看好它。」他說。 「會寫不下去的另一個原因是,最初我只有隱約的想法和人物,沒有先想好大綱,也沒有結局,那種『不知道下一步怎麼走』的情況真的很痛苦。而且我太耽溺於自己對警界生態的瞭解,光是開頭的監聽我就寫了一大堆。這都不是好事。」對自己寫作上的缺失,林慶祥看得比誰都清楚;而「第二本一定要把大綱都弄好再動筆」這句話,在整場訪談中大概出現了八百次,足見這種「邊演邊生劇本」是多麼折磨。 善惡無關黑白 然也因為林慶祥對警界生態的瞭若指掌,讓《刑警教父》擁有難以摧折的堅實骨架。他在台灣警紀風氣由濁轉清的關鍵時期進入新聞圈,那段警察比黑道還囂張的年代,他雖未能躬逢其盛,卻也耳聞不少。警政新聞的長期磨練,讓他懂得什麼時候可以適當探究,什麼時候可以硬起來翻桌;什麼時候該放軟打聲招呼,而什麼時候該閉上嘴。這些都滲入了小說裡,成了血肉。「寫警察,這是我最熟悉的題材,我和這些人也是有感情的。」 「我對警察很熟,一直想寫的也是警察的故事。每一個想動筆寫小說的人,心裡一定有你關心的事。警察就是我所關心的。」 在林慶祥的小說裡,無論是遊走黑白兩道的刑事小隊長陳江、試圖金盆洗手的黑道老大陳志雄,或亡命天涯的小瑞,都有雙手染血的時分,也有顯露人性光輝的瞬間。「這部小說裡幾乎沒有好人,也沒有誰是真正的壞人。只有三個想回家的人。」陳江想安全下莊退休養老,志雄想海撈一筆拍拍屁股走人,小瑞想回到故鄉侍奉雙親。他們各懷鬼胎,也各有心軟。黑道不全為惡,警察更不是永遠的正義代表。在林慶祥所認識的警察中,不乏陳江這樣一手犯著某些惡行,轉過身面對本業又兢兢業業者。「貪汙索賄、智勇雙全,都可能並存在同一個人身上。很多英勇殉職的警察也是很黑啊,平常違法的事情一件都沒少幹過,碰上要拚命的時候,熱血一沸騰也是往前衝。所以你要怎麼論定一個人?」 所以又回到陳江對小瑞胞姊講的話:「……人是有感情的,要講義氣,我陳江在江湖上站得起,不只靠警察身份,是我敢相挺、有原則,志雄有伊作老大的氣魄,我嘛不輸他,阮攏是愛伊好、驚伊死」。置身白道,卻與黑道相互比擬、爭一口氣,刑事教父比誰都要更懂得翻雲覆雨;善惡之間,或許連一線之隔,都稱不上。 資深記者談記者:關於合法傷害他人的權力 在和林慶祥聊他的工作經歷時,他先講結論: 「我這輩子只幹過兩個工作,一個就是記者,一個就是應付記者的人。」 林慶祥是宜蘭孩子。中興大學歷史系畢業後,覺得在家鄉不好求職,就跑到台北找工作,找了兩個月還是沒著落。某天一個朋友邀他到台中家裡喝酒過夜,次日一早兩人買了份報紙坐到麥當勞看台中的地方徵才廣告,發現有家《震撼》雜誌在徵記者,就去了,自此踏上新聞路。「我從沒想過要當記者,一生隨波逐流。」他笑。 從泡茶聊天到公事公辦 在《震撼》雜誌待了一個多月,老闆跑了;1996年年底輾轉到彼時剛復刊的《台灣日報》,從環保、區里新聞開始跑,之後轉到警政線,一待近10年,累積了他絕大多數的資源與人脈。2006年《台灣日報》收山後,他到《民眾日報》沾了一下,隨後進入公部門任職,成為他口中的「應付記者的人」。過幾年撤出公部門,重新披上記者戰袍,回到新聞現場。 20年前當記者,和現在幾乎是完全不同的生態。「小時候多可憐啊,(為了新聞)每天晚上都要去陪警察泡茶,還帶宵夜去請他們吃,坐到三更半夜。」警政線的記者與警察關係亦敵亦友,有親密換帖的時刻,也很容易因立場相對而起衝突。和警察日夜「搏諾」(台語,意指建立交情),不只是為了不知哪天會到來的大新聞做準備,更是彼此之間的信任感。「當然我們和警察還是會互譙:『幹,條子都靠不住』、『媽的,這些記者,說變臉就變臉』,但信任感都還是在。」然現在的年輕記者與警察,大家都成了行禮如儀的上班族,少了互動,也省了獨家。一切都由秘書室發新聞稿,或用LINE發群組。公事公辦,不需攀附談交情,但也缺了衝激的火花。 「現在的記者,坦白說,比較沒有實力。想(用報導)修理人,也不知道從何下筆,修理不到痛處,人家也不會怕你。這個社會很現實,很多東西都是交換來的,你有實力人家就會尊重你。警察也是。」 即時當道,技藝不再 所以現在記者比較好當嗎?「難。」林慶祥簡單吐出一個字。老鳥如他,也同樣面臨著即時新聞的壓力。「現在報社重視即時,比重視一般新聞更甚,很多新聞專業就這樣被犧牲掉了。」已經不是先求有再求好,而是有了就好。「你不能否認新聞它是一門技藝。從題目為何產生、怎麼寫、怎麼瞭解事情的輪廓、怎麼表現,都是技藝所在。」但現在這門技藝的原則和工法,為了搶時效、充版面,往往被迫省略。「就像做鞋。一雙好的鞋,該怎麼縫、該縫幾針,要做到才穿得耐久。假如隨便縫一縫,只求有個鞋樣,當然穿不到幾天就壞了。」林慶祥搖搖頭,噴出一口煙,不知是替年輕同業嘆息,還是替自己。 說起鄉民最常嘲弄的那句話「少時不讀書,長大當記者」,林慶祥還是搖頭。「記者這個行業,入行門檻很低,而且是愈來愈低。但無論時代怎麼變,要當個好的記者,永遠是那麼難。」感覺上這個職業一直被貶低,「但你會發現,社會上有三種人,只要一提起,大家都沒好話,可是一出事,又很希望自己有這樣的朋友,就是民代、警察、記者。為什麼?因為這三種人有合法傷害他人的權力。」簡單幾句,帶出記者令人又愛又恨的原罪。林慶祥把手上的菸彈熄,不再多說。再問他,那怎樣是好記者?他沉默好半晌。 「沒有結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