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映安
【專文引介】馬欣|追尋他人鬼火前,娛樂記者如何先制伏自身心魔?

2019-02-18

看完《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》,心想這樣的魍魎之境一點都不陌生,愈靠近名利之處,如同有熊熊火焰燃燒,愈明亮的舞台,四周的黑暗就更深邃,這是自古皆然。 於是讀完後,曾與本書的故事原型與素材提供者分享心得,書中的幾位娛樂女記者,每日真槍實彈地接觸第一線新聞,雖然女主角自認熱血,但要在這樣的名利場裡揪出知名人物的慾望鬼火,她是否又能制伏自己的心頭鬼? 我在當影劇線編輯時,台灣影劇業正是風光大好之時,日日是熱鬧的記者會,大排場的慶功宴更是開不完,娛樂記者像置身大觀園一樣,一路花紅柳綠,彷彿有開不完的宴席。 如此繁盛的產業,也把人的慾望養得跟池中的錦鯉一樣活跳跳地爭食,無論幕前或幕後的人得利,周邊的娛記也如大觀園的丫頭與姥姥們爭著排名,爭的不僅是八卦與獨家,爭的更多的是權力的展示。 九○年代整個熱錢燒起來,記者收禮的風氣開始浮濫、唱片與經紀公司不斷製造假新聞、透露別家公司藝人的八卦來換取自家的版面、大牌記者搶著為主打歌作詞的高報酬等等。影劇線在社會眼光看來或許風花雪月,但在當時是個肥缺,因此辛苦是必然的,對內總有人要搶這肥水多的線,幾個記者在社內大戰時有所聞,對外每家大媒體記者自己的面子與排場更要做足。 說穿了,這是一個不僅明星要作態,幕後與記者都要擺出排場的圈子。固然有不少認真跑線的記者,但浮誇氣氛已成,九○年代末,唱片與戲劇品質開始下滑,各種作態與擺譜足以混淆視聽。遠看簡直是本《紅樓夢》,預見遲早得樓起樓落,內在崩壞地迎來二十一世紀時台灣影劇業的蕭條。 這樣彼此歌功頌德、做新聞如做假球的時代,迎來香港八卦雜誌的攻城略地,以夠腥更狠辣的方式,掀開了之前台灣九○年代唱片圈的醬缸文化,如此造就了這本書中的自命要追求真相的記者劉知君與林姵亭,還有兩位女主管,這樣緊咬不放的記者特質,看似追求真相(是也追到了一些真新聞),不想像以前許多記者那般粉飾太平,他們是追出的飯局價、吸毒趴、耍大牌、潛規則等新聞頭條,久了也知道那只是咬出冰山的一角,咬出了空虛的本身,這類新聞開始無限循環,如吃不完的流水席,八卦隔週只有廚餘的溫度。因為周刊本身用字是鹹膩過火的,字這東西寫得過重會吃掉一切核心。 這一行只有作品能論功夫真假,其他就是造夢,連明星當事人與幕後推手都難分真假圈子,觀眾目光追逐的是他們一早就預約的一哄而散,與古時候鄉鎮戲台子一搭無異,人們湊近,半日的熱鬧就是圖個以假亂真。 因為眾人的不當回事,影劇記者很像活在自己的世界裡,無論裡面如何廝殺,搶到了什麼頭條,或是如愛高調收集多少明星朋友當作「江湖地位」的虛榮,都是自己的黃粱一夢,他人只當閒事一樁。如同被關在大紅燈籠裡,誰也不踏實地在這五光十色中,彼此看似熱絡卻從不真切。 這本小說裡的四位女記者,主管或嗜血,或收賄,或是臥底追獨家而犧牲了生命,或主角鍥而不捨追蹤到某大經紀強迫旗下藝人性招待的真相,故事中呈現出的記者的焦慮生活,的確寫實。寫出我這十多年來看到的娛樂記者的眾生相:犧牲生活、為流量產出大量文字,在這樣異常的節奏中,有人開始上癮,即使偶爾感到搶即時新聞的空虛,偶爾感到交淺言深才是這行的本質,但如滾輪上的老鼠也回不去。 這樣的狀況發生在經紀、企宣人員、記者都是如此,我們被紅燈籠的皮影戲所吸引著,以至於自己同樣在演也都不自覺。但隨時散場的落寞,卻是我在影劇圈邊緣遊走時最大的心得發現,包括藝人都無法承受這隨時散場的落寞,我們都緊接著要去找另一場大戲,即使那紅豔豔的世界裡有亮光但也到處都是鬼影,如同小說中所呈現出的黑幕。但與其說我們是為了多有使命感而追新聞,更接近的是一群怕寂寞的人在追尋光源,即使懷疑這一切是幻象,人們也吃不完這一切的空泛,且永不飽足,不僅書中的四個女記者被這幻象吞食進去,裡面受害的援交網紅也是,我們空吃著那些霓虹光,幾年下來餵大了我們更多的黑暗。 這大概是我在月刊當採訪的原因,因為離一步觀看前方的修羅場太吸引人了,我每每看得入神。無論是誰的慾望之鬼吞食了對手的名聲;還是誰出賣了敵手的致命八卦,或是哪個記者長期被唱片公司餵養八卦以致受制於人,抑或是當年哪位大牌記者搬家,會指定唱片公司送他各式名牌電器,也是想挨近藝人求歡的褓姆緋聞,這哪有什麼稀奇呢?我看著人們的心頭鬼跳上跳下,誰可以幸運地看到這樣如同陰陽師安倍晴明眼下的妖魅世界? 關於這本小說最有趣的,不是那兩位年輕記者如何臥底抓新聞,而更像是被這娛樂場子內化了的人,極盡所能想把這圈子的妖怪現形,哪知在她們追新聞時,也對映出了自己心頭的那些鬼火。所以我曾思索為何這書名要註明是「女」記者,的確,這行是陰性的,在看似開放實則封閉的工作生態裡,女記者的歇斯底里時有所聞,多數因為自己的不被重視而前帳後算,或是要裝出一個甄環的威儀,壓制其他的女性同業。這「女」字,顯影了我們的宮鬥劇基因到現在還沒去除,那種守住腹地的陰狠是這行爭鬥常有的特質。 於是女記者居多的影劇圈對於權力的抓取仍是舊宮闈的思維與手段,也一如書中所寫,記者圈女性彼此的厭女昭然若揭,對無形的權力順服更是女主角劉知君的特質,她對體制的乖引出了她的狠,因為只有一個視角的盲目而毀了另一個女明星,劉知君的自命正義,何嘗不是渾然不知的平庸之惡? 這圈子太有趣,我曾經歷過,看到這一切現形,一路是有很多值得敬佩的從業者,但慾望這景幕把多數人給抓住,不是沒好人,但正常人不多。這多年下來讓我這雙眼看盡張愛玲說的那襲華麗袍子下的蚤子,你要看嗎?都在這書裡,主角們都是蚤子。 ★ 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,你好奇的,是什麼版本的真相? ★《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》前導微電影

【專文引介】李桐豪|桃紅色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

2019-02-18

那是報紙一天熱賣五十萬份的年代;那是全民爭看《超級星光大道》的年代,節目尾聲蕭敬騰逆襲、楊宗緯退賽,最後一集火影忍者似大亂鬥鏖戰到午夜仍未知結果;那是三立偶像劇猶可如同芒果香蕉外銷大陸的年代,《敗犬女王》、《命中注定我愛你》,便利貼女孩被內射成孕,總裁與小資女在愛情裡的傲慢與偏見分分合合,誰都想知道薑母島村姑情歸何處,收視率一度飆高十三。那個年代的娛樂新聞多好看吶,然而華麗往事如煙消逝,俱往矣,一切的回憶都像是白頭宮女的天寶遺事。 那時候,我是木瓜霞,就職於蘋果日報娛樂中心工作,先編輯後記者,時間約莫是孫燕姿發《完美的一天》到《逆光》兩張專輯之間的事情。 嚴格來說,應該是整個辦公室,無論編輯或記者,都是木瓜霞。八卦碎嘴、小奸小壞、搬弄是非……那是我們的共同人格,新進的編輯和記者都從這個單元開始練刀。 娛樂編輯所學何事?過午應卯,午夜離開,每日作息大致如下:兩點刷卡進公司發預發版面,聽鋤報。所謂鋤報,即各部門高層們當日新聞的意見反饋,誰把蔡依林的三圍罩杯寫錯了、誰拼錯了孫芸芸跑趴身上行頭品牌的英文名,誰就準備提著人頭領旨謝罪。傍晚時分,編輯頭目開定版會議,討論記者回報的新聞孰輕孰重,林志玲或舒淇誰做頭版?志玲姊姊上海記者會有露奶?那就決定是妳了。 會議上,誰都是一顆富貴心,兩隻勢利眼,影劇版拜高踩低,跟紅頂白,從來只有錦上添花,沒有雪中送炭。照片嘛,誰擔當領銜的宮鬥劇正夯,誰打了一個噴嚏都可以做頭條,那個星光一班誰啊,兩年沒工作,戶頭只剩五十塊?啊又不紅,寫兩百字,擺後面就好了。 會議結束,各人有各人分配的版面,根據新聞提要找照片,當日攝影記者拍回來的照片,或者是資料室調照片。挑圖要領,女明星照片清涼暴露為原則,翻白眼醜怪照也很歡迎。備妥照片,和美編討論版面,此刻,外頭跑線的記者也陸續回公司了。我們坐在電腦前等記者供稿,改稿下標。「某某哥,你稿子裡楊祐寧皮衣是古馳還是亞曼尼?」「某某姊,蕭亞軒緋聞表兄弟圖表要先上傳給我喔?」我們隔空喊來喊去,兵荒馬亂之中上傳稿子給美編,坐立難安等對方打電話說可以看初排,再跑到他的座位,一校、二校,出清大樣,主管簽核,得,九點準時降版,結束,如此的一天。 「《色,戒》首映,章子怡踩場當湯唯透明」、「謝欣穎被譏小奶臉,火辣擠美溝堵鄉民嘴」,娛樂新聞是一席華麗的宮廷盛宴,譬如紫禁城,唱片天后情歌王子閃閃發亮,而我們只是最低階的宮人太監,擦亮每個新聞標題。標題,標題,始終是標題,好標題是門面,決定新聞賣相。下標,雖小道必有可觀焉。女明星學插花的新聞能有什麼好看的?神來一筆那個誰「學花藝插出快感」,即刻活色生香。八點檔小生醫院探視生病前女友,偶然被拍到一張疲倦地打呵欠逼出眼油的照片,好編輯一出手,即是「舊愛傾盡情淚」。 奶香提味是必然,「白歆惠祕生子後暴升四罩杯,二十五吋纖腰扛不住」、「瑤瑤晃半球力壓孟耿如美背」……女明星胸前一對車頭燈照亮星途,影劇版無奶不歡。影劇版不必做到白居易「語質詞俚,卻是老嫗能解」,但力求青春期的中學生可以理解,此乃影劇版讀者最大公約數,哪個發育中的男孩不愛盯著瑤瑤一對豪乳打轉,哪個中學女生不愛看著GD、宋仲基等一堆歐巴的胸肌思春呢? 娛樂新聞不是文學作品,我們總不能寄望記者在報導裡像佛洛伊德一樣做心理分析,我們寧可含沙射影地嘲弄,女明星短期遊學就是伴遊,飯局就是賣淫,娛樂新聞的兩性觀就是金錢觀,真鈔換貞操,女明星不用十八公分,一張新台幣千元大鈔長十六點五公分就可以頂到肺。 主管耳提面命,只要人有了比較,就有了八卦,勝負表是娛樂版基本菜色,比收入,比身材,比學歷。謠言止於智者,但智者往往不在辦公室。身處娛樂編輯台,我們樂於搬弄是非,散播八卦。無風不成浪,無八卦不成明星,但凡豔星都有飯局價碼,但凡豪門婆媳妯娌皆不合。粉絲崇拜偶像,去他們的演唱會,看他們的電影,偶像無法佔有粉絲,但粉絲卻可以藉由八卦佔有偶像,原來伊能靜也會跟小哈利去逛ZARA,原來蔡依林也會和錦榮去威秀看電影,他們也喝可樂吃爆米花,八卦把她們拉下神壇,打回肉身凡胎,變成我們。 我們散播明星八卦,也說自家人八卦。茶水間謠傳誰誰誰保溫杯裡恆常裝著威士忌,故始終可以維持著迷濛而溫暖的微笑;誰上不三不四的交友網站約砲,照片穿著暴露,觸鬚都探出內褲來。八卦如口香糖,放在第一人嘴巴咀嚼最是熱辣芳香,傳了好幾口,味都變得淡寡而無味,故八卦搶先也搶鮮,辦公室裡,八卦以時速九十公里的速度流竄著。 辦公室前途茫茫,唯有八卦鵬程萬里。八卦為抒壓,八卦為娛樂,八卦也為鬥爭。誰誰誰肖想某個主管的缺,八卦就會搶在他跟前替他爭取,說他去慈祐宮旁的夜市批文王鳥卦,半仙說他奉天丞運,志在必得,然而八卦同時也搶在他面前壞他好事,八卦說女上司去算塔羅牌,抽中寶劍,大師說另一個某某某比他更輔佐女主。 誰有都委屈,誰都有怨恨,然而,辦公室裡有情皆孽,無人不冤,八卦說控制眾人生死的大魔頭,情場失歡,只能寄情於職場,把整條命都填進去了,下班了,眾人都離開了,想起今天還沒吃飯,沖一碗泡麵,卻連舉起筷子的力氣都沒有,趴在桌上,睡著了。用最俗氣的譬喻,即我們被囚在一座華麗的監獄,這樣工作何苦來哉?問某個大前輩,他這樣舌燦蓮花八面玲瓏,何以在此伏低做小,大前輩說去賣車賣房子要扛壓力,哪個工作又可以像現在這樣可以睡到自然醒,每天看到這麼多帥哥美女,永遠有免費的演唱會電影可以看呢?我們誰都是被一份吃不飽,但也餓不死的薪水綁架著。有本事離開的,偶爾見面也是這是笑著追憶往事,患難中再虛假,也是一份感情,那是最華麗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。 我們都愛娛樂新聞,為了生計,也為了心中某個情感的核心。個人需要娛樂新聞,我們膜拜偶像,明星之所以為明星,乃是我們在孤單的少年時代,在一首情歌、一場電影裡得到安慰,寂寞的夜裡,一抬頭看到明星閃閃發亮的光芒。時代也需要娛樂新聞,商女不知亡國恨,隔江猶唱後庭花,正是因為現實太粗糙,我們需要在一首又一首的靡靡之音,忘記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,故而我們閱讀娛樂新聞,「費玉清《晚安曲》淚崩捨不得」、「朱延平龍套弟跳級A咖名導 金城武進貢鮑魚報恩」……一張張娛樂新聞報紙是華美的壁紙糊在蒼白空洞的人生版面上。 ★ 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,你好奇的,是什麼版本的真相? ★《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》前導微電影

【主題企劃】演藝圈娛樂頭條,讓我們繼續看下去!

2019-01-30

五光十色娛樂花邊,嗟歎幕後血淚誰人知? 茶餘飯後腥羶八卦,暗藏紙醉金迷心酸事。 立週刊女記者劉知君, 循線調查娛樂新聞內幕, 這一次,她又挖掘出哪些頭條故事?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...... 台版娛樂新聞圈「紙牌屋」,你好奇的是什麼版本的真相? 不甘於報導花邊新聞的女記者劉知君,在同事死後,搶獨家追查同事死亡真相。卻發現媒體業藏汙納垢,她所以為的桃色醜聞竟是政商圈陰謀的陪襯, 當她越深入調查,卻越被捲入職場風暴,遭娛樂黑幕吞噬。同時間,長期穩交的男友對她起疑心,面對感情被逼婚的壓力,以及工作上的重重難關,她是否走向與同事相同的命運? 選秀王子戀情露餡,遺憾譜出動人情歌 蘇城與戴恕喜,在高中時候,曾因為上一代的恩怨而被迫分開,長大以後蘇城與戴恕喜偶遇,儘管已是人氣歌手的蘇城仍然深情的想找回當初的那一段青澀時光,但是同時也勾起當年父親身故時,看著戴恕喜的遺憾神情……單身的戴恕喜聽著蘇城當年為她寫的歌曲,在猶豫掙扎時,逐漸憶起當年母親臨終前,那通不發一語就被掛掉的電話。 影后秘戀戲曲大師,臉譜熨燙淒楚淚光 曾經的玩伴,十年後成為演藝圈各據一方的王與后,一個是影后,另一個是戲曲大師。 昔日那個蒼白的少年,如今站上了大舞台,迎向眾人的掌聲,而她坐在角落,用著灼燙的目光,望著他。有種愛曲折幽微,比如那將真心隱藏在臉譜下的男人,不肯言說的某些故事。 過氣ROCKER陷掉粉危機,中二大叔該如何應戰? SOLO樂團90年代風靡全國,主唱西克桑更是搖滾樂代表。不過江山代有才人出,隨後偶像派崛起,年輕人更喜歡時尚、好看的偶像明星,他愈來愈顯得有些不合時宜。加娜和阿勇是一對菜鳥編導搭檔,夢想拍一部長片電影,由於加娜是西克桑的歌迷,便想找西克桑客串演出,三人的旅程就此展開。 偶像練習生負債千億?清純女偶像竟是肉食女? 卓越,十八歲,只因「離家近」這個理由進入「高能演藝學院」就讀,自帶明星光環但絲毫沒有成為偶像的野心,好友齊安則相反,資質普通卻懷抱明星夢,齊安羨慕卓越才貌兼具卻不懂珍惜,慶幸卓越與世無爭不構成威脅。孰料,就在陪同齊安參加面試的前一天,卓越家宣告破產,他咬牙踏進演藝圈賺錢還債,擠掉齊安晉級比賽,兩人心結因此種下...... 總裁超商夜會小鮮肉,你追我跑撩男各出奇招 他是全台灣赫赫有名的章總裁,不只衣著華麗,派頭也大,氣燄更是從來都沒小過。而他那雙勾人的眼睛,以及充滿霸氣的外表,總是耀眼得讓女人們無法招架,為他深深著迷!可尊貴邪魅的他,偏偏就愛逗弄便利商店理的小店員……總裁使出渾身解數引君入甕,鮮肉樂此不疲各種勾引誘惑,兩人將彼此視作終極挑戰,誰也不想先舉白旗認輸……

【作家特寫】用小說帶我們抵達事物的核心——柯映安 X 舟動談事件改編小說

2019-01-29

鼎鼎大名的佛斯特對小說曾有一個古典而永恆的定義:「它依傍於兩座峰巒起伏但並不高峻的山脈之間——一邊是詩,一邊是歷史。」說明小說依附歷史之真實,同時唱和詩的抒情與言志。 鏡文學即將出版的舟動《無恨意殺人法》與柯映安《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》,正是改編自真實事件的小說。前者以台灣的無差別殺人事件為架構,後者則以田調對象——娛樂女記者——的經歷為基底;若以佛斯特的譬喻來說明,《無恨意》或許更依傍歷史的山峰,而《女記者》則近於詩的那一端。 儘管如此,兩部作品都與現實世界拉扯,或對抗,或對話。因此,兩位作者談創作過程,以及它所帶來的「運動傷害」,有交集也有同中存異之處。 在既有主題中連結自己好奇的部分 一開始,我好奇兩人如何選擇所寫的事件,或者說,該事件之於他們有何可寫之處?在寫作《無恨意》之前,舟動已出版《慧能的柴刀》、《跛鶴的羽翼》等推理小說。在《無恨意》裡,他將社會事件與陰謀論牽連;讀到最後,我們才會發現這些看似隨機或說無差別的殺人案,背後其實有更大的惡意存在。 「鏡文學找上我時,給我很多案件,其中之一正是我很想挑戰的。」何以言挑戰?舟動表示,「凶手為何如此」是他看待犯罪時最感興趣的。鄭捷事件之後,他開始關注無差別殺人(他習慣用「無差別」而非「隨機」這個詞),而凶手動機正是這類案件中失落的一環。再者,他自《跛鶴的羽翼》開始將社會議題(家暴)放入推理小說中,因此,想藉由《無恨意》處理看似無以名之的惡。惡是否真無以名之?小說最後,舟動給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。 柯映安《女記者》以一樁娛樂女記者死於毒趴的聳動事件開頭,帶出女記者是為錢還是為新聞而死的疑問。正當讀者以為這是一部女記者奉獻己身、追求新聞的熱血之作,小說又一下掉入「蕩婦羞辱」的泥淖中;女性在其中動彈不得,包括在她們拋頭顱、灑熱血的職場上。 柯映安大學念的是歷史,此前多寫劇本,《女記者》是她的第一本長篇小說。最初,她接受鏡文學邀請,為的是根據受訪者經歷,寫一本女記者職場故事,「但實際訪問後,我發現我需要幫助受訪者思考:『外界到底好奇我們什麼?』因為她可能覺得娛樂記者是很平常的工作。掌握這個脈絡後,我發現女記者不只要面對辦公室,還要對付經紀人、藝人,雙方互利共生,甚至相互討厭還得合作。」 至於在這之間讓女性無所遁逃的,則是凝視的眼光。 「女性在社會觀感下,常常因被凝視而做出被迫的反應,但有時這又是很幽微的。例如我在一個男性較多的宴會中,下意識的幫大家倒茶。倒完茶後,我問自己:『為何這樣做?』卻沒有答案。這可能是很多女性會有的習慣,而男性也習慣了接受。女性隨時都感覺凝視的眼光,又置於如此複雜的職場,讓我覺得可與小說談的性議題結合。」 性,在此成為權力的展演,也是女性遭受凝視的體現——每次有性愛自拍或影片外洩,在PTT或各大論壇就會有鄉民求上車、喊加一。柯映安不諱言,同為女性,那些推文對她而言,已是一種傷害。然而,若與之認真,對方可能會覺得自己只是在開玩笑,「但這如同許多網路上看似玩笑的厭女言論,其實更嚴重,因為他沒意識到自己的價值觀很恐怖。」反過來說,鄉民何以覺得可以在中性的網路空間裡,肆無忌憚的開女性玩笑?是否預設了網路是男性的場所,女性在此僅是被凝視的客體。 田調資料有了,取捨才是關鍵 舟動透過《無恨意》探問人性,柯映安則由《女記者》之死檢視這個社會。他倆經由小說丟出同一個問題:「台灣,何以至此?」不同的是,舟動著眼於階級,柯映安則關注性別。小說之於這兩人,看似是理所當然的面對社會的方式。然而,兩人也經歷了相當的田調,才讓小說信而可徵,尤其是舟動。 「我讀了無數的判決書來分析案情,以及各式精神鑑定報告,將律師會遇到的法律問題與精神鑑定如何進行,都融入了小說。寫作時,最重要的是時間軸,例如故事要放在一審二審還是最高法院,這些都得釐清流程,再抓出時間點。」舟動說,他寫到每天睡覺都還要想事件始末,寫完了才能走出來。 同時,他實際走過小說裡每一個場景,並將之拍下;寫作時,一個視窗開照片,一個開WORD,藉此「感覺那裡有一具屍體,有人在逃亡。」這些便是為了「將小說在地化」的一部分。因為舟動認為,「推理小說本身是舶來品,如果只依循歐美那一套,跟外國作品有什麼不同?」 不過材料蒐集到了,如何取捨又是一大學問,「例如判決書,你不可能完全放入小說,所以要思考把哪一段放入。還有我用場景描寫呈現法醫鑑定的凶案現場,也是轉化資料的方法。」對舟動而言,很多材料其實「過硬」,卻是必須的,他選擇將之保留在小說——因為唯有釐清事實,我們才有客觀看待案件的可能。 「其實很多資料搜尋就有,但大家不去看,那我就透過小說讓大家看。我希望讀者踏出同溫層,看看不同的東西。」舟動如是作結。 相較於舟動得與大量文獻資料搏鬥,柯映安的田調看似簡單,受訪者的態度也很開放,不過她仍面臨困難的取捨,「《女記者》雖是根據真實事件,但故事在寫人物,所以我選擇的是『我的人物有辦法做到,或他們在這個狀態下可能做出的行為』,再依據人物內在邏輯與目標來挑選素材。」 「當田調資訊太多,我就必須一再釐清:『主人翁走到這裡,她的困境夠了嗎?足夠推動她去做下一件事情嗎?』之後再問受訪者,便常常獲得想不到的答案。」同時,柯映安必須確保田調資料不偏離小說主軸,在天女散花般的資訊中,擷取故事前進該有的樣子。 給出觀點,是改編的意義所在 小說處理如此現實的題材,如何與之保持距離,又不歪曲,成為改編事件小說的難題。舟動費心的想呈現小說的在地性,其實正是為小說最後給出的驚人謎底鋪路;柯映安則緊抓人物內在邏輯為鋼骨,藉真實事件為其添加血肉。我由是好奇,真實事件會不會讓他們綁手綁腳? 舟動認為,「重點是如何找到自己的觀察來切入該事件。」他並以普悠瑪出軌為例,「一開始我們可能責怪駕駛,後來才看到結構面的問題,這樣的事件應該由代議士處理,而小說家也可由龐雜的事件中搓出一條線、一個主軸、一個觀點,讓人們看到其中的過去與未來。當然,作者不可能呈現全部的觀點,他永遠都是主觀的,只能儘量達到多重觀點。」 柯映安則以她自己過去改編的一個新聞事件為例,說明事件與小說間的關係。「有一則新聞是爸爸把老婆打跑了,之後獨力扶養兩個小孩。有一天,他中了兩千萬發票,於是忽然從很糟糕的爸爸,變得努力規畫人生,重新振作。結果最後他得了癌症。」 就新聞讀者而言,這則曲折又帶有黑色幽默的事件已說完了,但柯映安的觀察是:「這個爸爸在中產階級眼中,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人。可是他如此糟糕,或許是因為覺得自己永無翻身的機會。」因此,她想知道「這個爸爸有了希望,會做些什麼?他和兒子之間有沒有和解?」 「我在意的是小說有沒有給出一個觀點。」柯映安說。這也唱和舟動認為作者能理出一條線,藉此映照事件的說法。 離開同溫層,但讀者都在同溫層 訪問最後,我好奇他倆從寫之前到之後,對議題的理解有沒有發生變化?舟動說,「一開始只知道受害者,讀了判決書才認識加害者。」因此,更不要說那些只看新聞了解案情的人——鄉民的正義可能不是正義。柯映安則藉寫《女記者》確認了她對女性處境的觀察。至於多理解的,是記者生態。 「其實記者是很孤獨的,他們很少收到回饋。新聞寫得很好,但主管不會稱讚你,閱聽人更不會,因而陷入『我用什麼東西證明自己』的糾結。小說裡,主角跟配角辯證新聞在他們心中究竟是什麼?這背後要說的,其實是如果記者把新聞當作自己的作品,會過得很痛苦。」 呈現社會輿論或說鄉民反應,是處理新聞事件小說不可避免的環節,《無恨意》與《女記者》也不例外。在此,他們既是作者也是小說的一部分,因為在網路中,他們與讀者——廣大的鄉民——無異。然而,柯映安坦言她已漸漸避開那些看了會受傷的留言,「或許這代表退縮到同溫層了吧。」 訪談過程中,我們一再提到同溫層,也希望眾人離開各自的同溫層。這顯然並非易事。小說,作為提供異質觀點的手段,當下的處境或許更為艱困。處理跟主流意見相左的小說,就像在逆風處寫作,有著不小的運動傷害。 寫作是孤獨的,更孤獨的是小說家想藉此呈現他心中本該是如此的世界;正因他們不認同這個版本的世界,所以創造了一個更良善的。因此,廣袤之中注定了一開始只有小說家踽踽獨行。我想起舟動說的,「寫作初衷是好的,那就去做吧。」 原因很簡單,因為沒有理由不做。 因此,小說家會繼續在事物的核心處,所有線索指向真相之地,等待讀者的到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