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願
【作家特寫】專訪《羊來了》作者黃願:凝視深淵,也要避免讓自己變成深淵

2018-10-08

四十四歲的黃願,人生可以用許多事件劃分,例如遇上皇冠創辦人平鑫濤先生,患眼疾,以及轉換小說路線寫出《羊來了》等「之前與之後」。採訪開始前,黃願嗅到了店員端來的咖啡,便分析起風味。原來他的人生有另一個咖啡版本的「之前與之後」。 眼疾確診後,他自我放逐到非洲,不經意喝到當地咖啡——磨完直接煮,甚至還有咖啡渣,但那原始的苦澀滋味使他日後喝咖啡都索然無味。他笑說這樣也好,反正目前接零工維生,借住朋友家,也喝不起咖啡了。看似豁達,其實是行過暗黑之心才有的轉變。 患罕見眼疾 自我放逐到非洲 2011年,黃願罹患遺傳性疾病「福斯氏角膜內皮失養症」。他仍清楚記得那天一覺醒來雙眼都是分泌物,以為自己得了怪病。從診所轉診大醫院,醫師鐵口直斷,要他不抱幻想與希望,就是排隊等換眼角膜,還給了他大限:十年。十年後,他將陷入黑暗。 「醫師說我眼睛裡一格格的細胞壁在慢慢消亡,直到儀器判讀不出為止。」確診至今過了七年,黃願的左眼已判讀不到細胞壁,「現在我寫半小時到一小時就受不了,角膜裡像有東西在滾動,在摩擦。醫師吩咐我不要再用電腦,每次寫東西都是在耗損眼睛。」彷彿以物易物,鍵下一個字,眼睛裡的細胞壁就會消失一個。黃願接受生病,但還在抵抗不能寫作這件事。 回憶當初,他知道自己得病後非常抗拒,還想會有奇蹟發生,「那時躺在床上餓到受不了才起來,要等身體的痛苦大於心理,才能忘記自己會失明,但吃飽了,又開始想自己會瞎掉。」 「後來我意識到我最黃金的歲月會在失明與等待眼角膜之間度過,就更加逃避;友人越是寬容我,我越是想逃,便決定逃到某個國家,就這樣帶著比背包客還少的行李跑到非洲。」非洲之旅,是自我放逐,也是自棄,「內心其實想的是不回來,甚至回不來都好,所以我跑到中非內戰國家,想說一發子彈過來,我幫某個人擋下,就這樣救人一命順便掛掉也不錯。」 為什麼是非洲?其實還有一個夢幻的原因:想看張國榮演的《金枝玉葉》裡提到的非洲大草原。「我很幸運,第一次去就看到三色連天,一邊是雷雨,一邊是晴天,還有夕陽。同時看到世界有三種景象,內心覺得哇,從此不一樣了。」 遇文學貴人 開啟專職寫作 非洲之旅前,罹患眼疾前,黃願曾有段快意人生,「我做過藝術行銷,待過政治人物基金會,以前碰的是酒色財氣,可以說非常世俗,離所謂的文學很遠。」說起來他之所以寫作,也與生病有關。 「以前年少得志,有貴人幫忙,覺得自己可以做出一番事業,有一天得急性肺炎,醫師跟我說:『你才幾歲,不要這樣過日子。』我開始想:我真的要這樣的人生嗎?那時候無聊開始看網路小說,我還記得是王蘭芬的《寂寞殺死一頭恐龍》,還到台大椰林追連載。發現原來小說想寫就可以寫,便開始寫了。當時最多迴響的是在武陵高中的BBS,高中生無聊就幫我推,漸漸有人知道我。後來到第一家出版社紅色,再到皇冠,遇到生命中的貴人平先生。」 隨後,黃願在皇冠連續出版《幸福來了》、《關於我們》、《剪刀石頭布》、《九局下,追愛開始》等,《剪刀石頭布》更在2006年改編成偶像劇。談到平先生,他的語調急切了起來,「當時平先生建議我寫愛情小說,甚至幫我規畫,給我概念跟章法,讓我去寫。後來我寫愛情小說寫膩了,有一天把連載完的《羊來了》交給平先生。他看過後,很客氣的跟我說是他以前耽誤了我,這才是我真正該寫的。」 平先生之於黃願,是文學貴人也帶有某種「影響的焦慮」;他走上平先生給的愛情小說之道,而後反叛他,寫探討校園霸凌的《羊來了》轉型。黃願既承接也超克平先生給予的,包括平先生對這本書的祝福,二話不說就決定出版。因此,談起平先生,黃願彷彿變回了小孩,「我想證明平先生沒有看走眼,我是能寫的。」 出身底層 見證霸凌背後的故事 從早年的都會愛情故事到血性十足、異常黑暗的《羊來了》,很難讓人想像是同一個作者。這樣的改變,與其說是刻意轉換路線,不如說是回歸。黃願是宜蘭人,生長於霸凌議題還未浮上檯面的時代:關於校園霸凌,他國中時「該旁觀的都旁觀過了,該欺負的都欺負過了,該欺負回來的也欺負回來了,大概看得差不多了。」 「美劇常說:『Suck it up.』我就是活在這樣的環境,霸凌對我們而言就是乖乖吞下去或反擊。我發現那些校園惡霸其實家裡不是幫派,也沒特別高大,只是他們下課後就去撞球間、遊樂場,跟混混打交道,喊幾聲大哥就能狐假虎威。後來我也照做,做得比那些人更好。過了幾個星期,換我推那些惡霸的頭。」 服膺食物鏈的運作,成為比野獸還野獸的怪物,難道真是解決之道?在《羊來了》裡,溫馴的被害者起身反抗,最終沾滿血腥;凝視深淵,直到自己也成了深淵。對此,黃願其實也思考過,「當我成功擺脫困境,再看別人被欺負,就覺得是他們自己的問題;只要進入那個環境,變成那樣的人,就能夠反擊。但我沒想過有些人是『不願』成為那樣的人。」 《羊來了》裡的角色,不論是受害者或加害者,無一善終。我問有必要安排得這麼絕嗎?黃願說,這是投身深淵的代價。當你選擇成為野獸,血性便烙印在你的身上。此時,正義與復仇已難分難捨。 寫出旁觀之惡 正視霸凌幽微處 《羊來了》還有一個寫作契機:2010年桃園八德國中爆發嚴重霸凌事件。八德國中事件是台灣校園霸凌處理的分水嶺,更演變成政治危機——時任教育部長吳清基說霸凌是「小事」,點燃群眾怒火。 黃願當時看到吳清基的「小事說」,很生氣,心想:「喔,是小事?那我就寫給你看。」正因如此,《羊來了》充滿不得志大人與無人在意的小孩的聲音與憤怒,「就算寫出來是狗吠火車,我也要吠一下。」 2012年小說出版後,很多文壇前輩跟黃願說這本書太暴力太黑暗,要他不要寫這種東西,說對名聲不好。甚至有出版社編輯開玩笑說要幫黃願背黑鍋,到時候真出事了,就推說是編輯寫的。黃願也坦承,其實小說有真實學校名,不過爭議太大,統統拿掉了,「但是你看那些名校不是天天有學生上社會新聞嗎?」黃願給了句回馬槍。 除了霸凌加害者與受害者,《羊來了》還處理了看似隱身、無關的旁觀者。臺北醫學大學傷害防治研究所統計,有高達七成八的高中生曾旁觀霸凌。旁觀他人之痛苦,有沒有責任?黃願說,霸凌發生時旁人往往認為「只要別人被霸凌,自己就沒事了,就像羔羊被獻祭。此外,旁觀者受霸凌震懾,被迫接收社會結構的黑暗面,隨之而來的罪惡感也成為日後人生的負擔。」 2012年臺北大學犯罪研究所論文《被遺忘的主角:霸凌事件的旁觀者》也指出,旁觀者與霸凌者關係佳或與受害者不佳,將使他們樂見霸凌發生。同時,旁觀人數愈多,沈默的人也愈多。歸根究底,我們可以沈默無聲,不過是因為羔羊在慘叫。 《羊來了》最後,黃願設計了一個終極手段,要讓所有人意識到霸凌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,「希望小說出來後,讓人嚇一跳,」至於手段為何,就留待讀者自己受到驚嚇。 距離十年大限只剩下三年,黃願已習慣弱視。他在咖啡館起身上廁所,陪行友人急忙扶他,他揮了揮手,堅持自己起身,說自己「定位」一下就好。原來每到新場所,他會先觀察桌椅擺設等地形,當坐下再起身,摸一下來「定位」就能不倚靠旁人。這項定位技術還能陪他多久?沒人知道。黃願訪談間說他的人生「是黑暗物質吸收體,很難看到光明面。」至少在黑暗來臨之前,他有黑色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