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流兒童
【專業讀者】梁秀眉|父母的內心也是小孩! 評《上流兒童》

2018-08-31

「假如一個人只是希望幸福,這很容易達到。然而我們總是希望比別人幸福,這就是困難所在。因為我們總把別人想得過於幸福」。──孟德斯鳩 作者吳曉樂想透過《上流兒童》來描寫一種「我們不只希望比別人幸福,我們還希望自己孩子未來比別人幸福」的心態。她突破自身家教經驗的侷限,深入靠北老公、靠北婆家…等等眾多社群網絡,從眾多留言貼文看見那背後集體想進入上流世界的膨脹慾望。家長們爭相要讓孩子進入私校,甚至為進入上流社會取得「人脈」入場卷。「想過得更好」本身是翻轉自身階級的力量,但若寄托於他人身上就成為《上流兒童》小說中所要描寫的悲劇關鍵。 看見結構所以慈悲 作者身為家教,「田野資料」豐富到可以用母親、孩子和學校老師的多方視角來說故事,我很欣賞吳曉樂使用小說形式跳脫前作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的格局,二本書的共同性都是傾向不去過度責怪壓迫孩子的家長。因為批判是如此容易,而如何促進不同角色間互相真實理解是如此困難。她看見這些家長們也是社會階級結構下受壓迫的受害者,即使他/她們已長大成人,擁有更多條件及資源,但內心仍有某部分依舊還是孩子,而誰來好好對待父母內心的小孩,才是真正教養問題的關鍵! 《上流兒童》小說裡將家庭中糾結的關係如何影響教養、「社會階級結構」怎樣像毒素般滲入家庭成員的命運寫得絲絲入扣。閱讀 《上流兒童》讓我想到 《豪門保姆日記》 對上流社會富人的描述:「嫁給有錢人,進入上流社會忙著討丈夫歡心、舉辦各種活動以突顯自己的優越,疏於母親角色的種種行徑」。不同的是本書的主角是被利用而深陷於風暴中,而非只是冷眼旁觀上流社會奢華病態行徑的旁觀者。在吳曉樂的二本書裡,我們看到「親密關係」是人性的照妖鏡,「你是誰」的真實會在關係裡無所遁形,其中「教養」關係是最不對等的,父母有權力「以愛為名」對小孩進行單向控制,而小孩只能配合別無他法,你說有那種關係是這種樣貌呢? 親子關係輪迴中的無間地獄 做為護理人員,我看過太多厭煩、痛恨父母的「成年小孩」。當父母老邁病到爬不起來那一天,控制權就反轉到小孩手裡。要插管嗎?要去安養院嗎?甚至家屬不想換尿布,讓父母大小便失禁泡在尿水裡發臭,護理人員不忍心只好忙碌中協助更換,但現今護理人力嚴重不足已無力代勞。這些平日微不足道的小事,足以讓人在晚年如身處地獄般日夜受折磨。 因此,每當我看到這些用前途當紅蘿蔔吊在前面,極力鞭策還追求好成積,卻忽略孩子痛苦還自以為是的父母,我的內心總是浮現出那些孩子們長大後,看著父母病痛卻在旁冷漠以對的眼神。 「身教重於言教」的真正意義,應該是「真實面對你的小孩眼中的父母,是一個怎麼樣的人?你才有可能影響他成為你想要的人」。 真心推薦這本小說,並在開放結局中揣想小孩楊培宸將會成為怎樣的大人,他又將如何對待陳勻嫻。一旦了解劇情始末,或許你也同樣不忍以「不孝」這簡化的責備控訴這些長大後變得無情的「上流兒童」吧! 從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的散文書寫,到《上流兒童》小說的寫實呈現,我期待能讓更多「父母」擁有「自覺」的能力。我肯定她這二本書對台灣的教養文化所產生的影響,停止責怪、罪惡感與親子之間相互指責!回到「自覺」開始,這將是一切改變的起點。

【作家特寫】在上流叢林裡,特權讓小孩變成了大野狼——吳曉樂談《上流兒童》

2018-07-23

今年夏天,當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在公共電視正式播映,吳曉樂亦推出第二本作品《上流兒童》──依然聚焦家長,不過,是有錢的那一群。小說以一般中產女性為視角,如陷入叢林的白兔,漸次帶領讀者窺看上流社會的面貌。 《上流兒童》為鏡文學的委託創作,原初設定為資產階級教養小孩的方式,以及該階層女性的鬥爭。德國社會學者漢斯.尤根.克萊曼斯基(Hans Jürgen Krysmanski)曾指出,在社會學中,研究觀察的視角通常是中間階層望向底層,誰能真正底觀察上層階級?如何靠近?用什麼方法?同此,吳曉樂接受委託後,碰到的第一個難題便是:她如何描寫上流社會? 透過田野採訪「靠近」上層階級 首先,鏡文學為吳曉樂安排了幾位田野對象,採訪收穫卻有限,「他們其實不會講太多細節,通常淺淺帶過。」說明來意後,除了小心應對,她更得學習如何正確理解受訪者所說的話,並在短時間內記下她們提供的資料。 此外,吳曉樂透過田野對象協助,參加了一個有「門檻」的豪門聚會,「然後,我就看到那個世界了。」活動進行了四個多小時,她一邊行禮如儀,一邊張大眼睛「觀察」,「我拚命看大家在幹麼,怎麼走路,怎麼穿衣服,提什麼包包,怎麼跟彼此打招呼,說了什麼話。」她將這四小時的所見所得巧妙放進小說的第一個場景,女主角第一次踏入上流階層的聚會,吃食穿著,言語機鋒,無一放過。 花了兩個多月取材,除了田野資料,吳曉樂也閱讀相關題材的作品,例如《豪門保母日記》與《上流法則》。同時,她亦參考台灣社會學者的研究成果,如台大教授藍佩嘉的論文〈做父母、做階級:親職敘事、教養實作與階級不平等〉。質化研究有助吳曉樂從較開闊的眼界理解階級與教養間的連帶關係;量化資料則助於她建立角色背景,例如:男女主角的年薪在台北能過什麼樣的生活,教育預算通常是多少,如何取得理想的學籍…… 不批判筆下人物,而是展現其生活之道 取材之後,吳曉樂再將各類資訊轉化為小說中的血肉,「我得找到描繪上層階級的基本關鍵,例如特權。」為了舉例,吳曉樂轉述了她在那場內部活動中所聽到的對話,談話來自一群小女孩,女孩A先問眾人是否知道自己身上的小禮服怎麼來的,再脫口說出,那個誰誰誰沒有禮服,媽媽就拜託設計師順便借她一件。「小女生就是在炫耀,她從小就知道那是她的特權、她的人生。」吳曉樂意識到有錢的人便擁有特權,他們才是真正「有選擇」的人。 「我在寫的過程中,體會到很多前輩提過的,不要恨自己的角色,恨的話是寫不出來的,要去感受他們在想什麼,甚至成為他們。」她在小說中不做批判,更不展現好惡,僅是創造合理的故事,讓角色在其中各自展現生存之道。「我後來比較理解了他們的想法,但當我內心有不同意見時就放在角色裡。」她將聽來、看見的人物與事件打散重整,每位受訪者皆不是角色的原型。 除了描寫豪門生活,《上流兒童》延續前作,仍處理了教養議題。吳曉樂解釋:「這個階級的生活與鬥爭其實沒什麼好看的,不如去看八卦小報,所以還是要回歸到大家比較有共鳴的部分。」她發現,身為一個媽媽,除非成為孫芸芸,否則承受的壓力根本是差不多的。「女人再怎麼有權,孩子的表現仍是她在家族裡的籌碼,如果這個籌碼『長得不好』,她的壓力就會很大。」 吳曉樂下了一個犀利的註解,「其實在整個金字塔頂端,女人還是在比較下層的地方。」如此亦解釋了,小說為何雖以家長為主角,卻定名為「上流兒童」。「這也是一個反諷,我們整天在談教育,但沒有人去問教育的主體(孩子)的意見」。 網路上隨處可見名為母職的牢籠 對於教育現場的觀察來自家教和在補習班授課的經驗,而夫妻間對教養問題的爭執齟齬則取材自ptt婚姻板、BabyMother板,或是臉書上的「靠北XX」等社群論壇。「畢竟我沒有小孩,無法準確判斷爭執的原因是否合理,也得拿捏爭執的份量。」 不過,她還是在小說中透漏了些許立場,直白道出女性在母職牢籠裡的難堪。在小說末尾,一場男女主角的爭執中,她讓女主角脫口而出:「有一件事,你不覺得很詭異嗎?大家都會說,照顧小孩是夫妻共同的責任,但一討論到怎麼照顧小孩,還是只會去問媽媽。結婚後,你有被問過怎麼安排小孩子的就學嗎?沒有吧,即使有,你也可以回答:噢,我不知道,都我太太在規劃。那我可以跟你一樣,這樣子回答嗎?」 十萬字的小說,除卻前置準備,吳曉樂花了三個月一口氣完成初稿。為了吸引一般讀者的目光,小說以略帶懸疑的筆調與節奏鋪展,走至結尾,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卻引人惆悵。吳曉樂原先預設了兩個版本的結局,與編輯討論後,比較幸福美滿的那一個被捨棄了。她讓小說裡的主角們受了一點驚嚇,但日常生活仍繼續向前。 「如果寫了更可怕的結局,更大的事件,我覺得讀者是不會反省的。」她反覆斟酌,希望讓讀者看到最後一刻仍與主角同步,「但如果用太大的事件把故事炸掉,就什麼都沒有了,我希望讓讀者淡淡的揪心,沒有太大的恨,只是感到絕望。」畢竟,階層分野仍然限制了人與人間的真心交流,白兔終究逃出叢林,沒有不捨,也沒有回望。 從《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》到《上流兒童》,吳曉樂再次憑藉敏銳的觀察力,走入上流田野,寫出失敗上流的故事,為讀者揭開親職、教養與階級的瘡疤。如果感到疼痛,便是癒合的過程,所以請忍耐看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