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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深度書評】螢幕判官

2018-10-30

《螢幕判官》是把小刀。 說銳利,倒也不是,它有些生鏽,可刀刃仍具殺傷力,猛力一戳,依舊能造成傷害。會選擇這樣毫不爽快的比喻,自是有所原因。《螢幕判官》以一弒父案件劃開序幕,緊接在後,就是二十餘年後的電視節目,名嘴們回顧當年轟動全台的王裕明凶殺案,口沫橫飛、激動亢奮,再來,便是王裕明的國小生活。 小說以倒敘法,一層又一層揭開王裕明的內心。從小,他就敏感自傲,但他的確是有本錢自傲,國小畢業,拿了市長獎;作文比賽,屢是常勝軍。寫作成了他唯一的逞心快意之事,然而這般爽快,不過是喘不過氣現實下的慰藉抒發。母親自小離家出走,父親與幼稚園老師外遇,而最後,老師拋棄了父親,拋棄了那酗酒頹廢的男人。而他全力投注的寫作,也為權勢屈身,比賽首獎不是他,而是那個仰賴立委老爸的高雲生。 高雲生,如同他名字的意涵:高掛天頂的雲俯覽眾生。在這威權專制的學生,他就是連校長教官都不敢得罪的王。即使是這樣的他,也有著青少年的煩惱,父親百般把控,使他自覺不過是大人手中一枚棋子。「靠爸」是他最不堪的瘡疤,也是一碰就引爆的地雷,他極力想證明,就算沒有立委父親,他擁有的一切都確確實實是自己掙來的,像是作文第一的榮譽,像那群順服自己的手下親信。 《螢幕判官》的小說內,兩大男主角首度交鋒,便是校內作文比賽,這第一第二之爭,爭的並非輸贏高低,而是兩人自我價值的鑑定。王裕明堅持相信,如果純粹就文章本身,自己沒有輸,只是外在世界太賤,奈何自己沒有一位權貴靠山。對高雲生來說,這番侮蔑簡直往心口踏去,在父親「介入」過鋼琴比賽後,他必須要相信,書寫這僅剩的依託,是經得起檢驗、經得起質疑。兩人微薄的自信心,皆是仰賴書寫,然書寫在70、80年代的台灣校園,卻是如此不堪。在那未解嚴的年代,校刊社文章屢遭審查,被迫要對師長歌功頌德,在此狀況下,王裕明的鞭辟快筆要指向何方?如果兩人書寫的作文題目,不過是八股迂腐的道德教訓,這爭執輸贏,究竟有何意義? 兩人的交火,始於作文比賽,終於學聯會競選。不確定到底是遊戲本身就如此設計,又或者改編者的獨具匠心,這兩場較勁,確實暗諷十足。早在校刊社審查,就已早早透露,由校內老師做為評審的作文比賽毫無公信力,標準浮動不定,卻依舊被兩人看重。而學聯會競選,本該是民主選舉,也是王裕明等人期盼透過「匿名、公正」的投票機制,給高雲生一記教訓的場合。後者更渴望脫離父親庇蔭,由此證明自己。可這雙方的大好機會,卻仍難逃大人出手,拿家庭私事揭瘡疤的抹黑手段。 在處理兩位男角的交鋒上,《螢幕判官》是細膩的,既寫出相看兩厭,卻也寫出兩人的共通之處,寫出醜態,也寫出他們內心的柔軟痛處。他倆都是自負之人,眼高於頂,對家庭、對父親不滿,卻也受制於陰影。高雲生厭惡父親,可他收買手下、拉攏親信的手法,與父親並無二致。王裕明輕蔑父親沉淪,但他自暴自棄、自我放逐的態度,卻與父親酗酒疏離的樣貌,有所雷同。最哀傷的,在於他們曾經是「有選擇的」,卻都走向最糟糕的道路,就連救贖的微光,也只是一瞬閃過的奇蹟,帶來的是更大的絕望。 小說氣氛灰暗、壓抑,在蓄意的極端對比下,一層又一層鋪衍長年累積,無可迴避的命定悲劇。也因為在描寫王裕明的「真相」過於優秀,乍看之下,小說貌似離題,比重失衡,沒甚麼呈現「媒體殺人」、「先判後審」的亂象,未扣緊「螢幕判官」的「判」字。就若積蓄力道 ,卻未瞄準方向的刀刃,指向未顯明確,於是,要控訴的也就散漫了。 然而,幾番思量,我卻覺得電視節目的存在,雖只是零星點綴,幾幕插敘,仍耐人尋味。名嘴不負責任的推測,聳動刺激的言談,帶出了對媒體追求收視率、追求話題性的批判 。更迂迴暗示起閱聽者被長期餵養後,不求思辨的現象。「螢幕判官」一詞蘊含的「輿論殺人」,雖說留白未言,卻能想見案件之後,王裕明被「都是事實,卻也是片面的事實」壓得動彈不得的處境。那些家庭醜事、父子不和,成了坐實想像的間接證據,而在校記過的不良紀錄,更是讓刻板印象,操縱了大眾對於「逆子弒父」的認知,乃至二十餘年後,仍能成為名嘴談資。 魯迅〈孔乙己〉的這一段:「接連便是難懂的話,什麼『君子固窮』,什麼『者乎』之類,引得眾人都鬨笑起來:店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」經常被鄉民拿來嘲諷社會新聞,而崑崙不愧是起家於PTT Marvel版,小說收尾向大師致敬,也若隱射電視名嘴就同魯迅小說中的「看客」。他們對事情膚淺看待、輕浮調笑,拿他人的苦痛,做自己的歡愉鑑賞,那一張張愚昧麻木的庸俗之臉,彷彿正是鏡子,照出了,螢幕判官的面貌。 註:必須要說,那樣刻意灰暗壓抑的操作,見仁見智,有人覺得黑暗批判,也有人認為過於用力,反倒扁平了。個人則以為沈光儀這女角,功能性太強,欠缺個性,以致那規勸向上,遷就情節了些。而高雲生慨嘆:「或許我跟你沒有不同,都是活在父親的陰影下。」則直白到讓人傻眼。但瑕不掩瑜,就算了。

【專業讀者】小部評《台北故事》:愛你,是我這輩子做過最犯賤的一件事

2018-02-22

鹹濕,汗水淋漓的鹹濕,如果要我形容《台北故事》的氣味,大概只有這個選項。這是赤身相搏的愛情故事,熾熱躁動,淫靡地讓人羞赧,炙燙地有股屬於痛的甜蜜。明明百般防備,卻又墮落沈淪,是那種血脈賁張,無可救藥的愛。 《台北故事》書名不張揚、平淡,有種老派低調的命名風味,也恰恰應合了故事背景。小說調度了地景與時代的雙重符碼,那是對迪斯可舞廳,對林森北路繁華,對八大興衰,對卡式錄音帶,對張學友歌曲的念想所構築的懷舊悵惘,在此之上,所有的描繪都有股傳統箱型電視機的特殊畫質,絕非今日720、1080p的銳利,而是恰到好處的平面柔和。這種柔和,搭配人物叨絮的敘事筆調,那股以壓抑為基底的苦澀味兒,無疑是適合的。 小說分為上部、下部、一九九九往事,分別為程瀚青、高鎮東、程高二人的視角輪替,相互補足,嵌合全貌。以時間軸而觀,雖有著兩度分手復合的主線,卻往往藉著回顧憑弔的時空跳接,營造命定如此的無奈,若小說開頭的泰國狂歡,越是放蕩開懷,越知道這樣的美好只是一瞬煙花,無以長久憑恃。 程瀚青與高鎮東,兩位主角互為對比。前者是認真的人,後者是浪子。程從開場就令人心疼,年少失母,父親中風,早早去當黑手,靠著一技之長栽培會讀書的弟弟。對他而言,家庭與愛情是切割的,跟家人出櫃從來不在他的選項,即便日日到三重與高鎮東打砲,到家仍對感情一派緘默,含糊應對。 程瀚青是一派深情的,上部開場就是他憶想跟高鎮東的泰國之旅,高自此沒從他的章節消失過,哪怕兩人分手後,他仍痛苦難忘,痴迷難捨。而高鎮東卻不同,下部開場,輪到他主述了,念白卻率先獻給小麗,那個他年輕時可以為她刺青紋身的初戀,那個為他墮胎的女人。他的章節充斥黑社會討債、跟著大哥見樓起樓塌、見黑白勾結、見兄弟成植物人、見小姐下海,見他充當酒店經理的所見所聞,程也很重要,可高的周遭太混亂了,以至於論佔據比例、論掛心程度,他在乎程,似乎遠遠不及程惦記他多。 他/我不是那樣的人,他是那種顧家的人,他是那種無法給予承諾的人,雙方心知肚明——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。可每每以為感情就此斷絕,卻又發覺灰燼中尚有餘火,卻又仍犯賤地重回彼此懷抱,能在一刻是一刻。歷經滄桑,彼此都不是生嫩到可以做夢的年紀,卻又好想好想試試看,就當是給自己,也給對方的機會,可是,再無機會了。 不由得說,台北人是聰明到狡猾的作者,她先是用程的觀察、用程的不指望,述說高的自私,再用高的自承——是小麗,讓他領悟自己是無法束縛的男人,就算再愛小麗,他也從未動念想結婚——佐證了認知,這些敘述一再反覆,一再深化某種既有認知:高鎮東是烈火,是沒辦法被誰套住的人,也間接掐死了讀者跟程對高的感情期盼。可這一切一切,越是篤定,越是不抱盼望,卻正是為高日後的意料之外舉動:送給程張學友演唱會的票,考慮更長遠後的事,製造奇蹟般的驚喜。整本小說的基調,是低徊的,是壓抑的,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,光是一同性戀一雙性戀的結合就已艱難,又添上時代的壓抑,出櫃成家之困難,還有性格的枷鎖,卻在這樣的絕處,探出一線鬆動的生機,這怎樣不叫人激動?怎樣不叫人信仰愛情? 《台北故事》之所以好看,在於那終究是則愛情神話,浪子男人被寡言黑手馴服的奇蹟,哪怕只有一瞬燦亮若流星,依舊是我們對愛的嚮往。儘管收尾令人掩卷嘆息,可未嘗不是某種延宕的奢念:如果當時……如果沒有……他們是不是?正因從未實現,我們才能許願,將凡俗愛情化為天上極星,予以禱望。